第六章 语法·句子
【重点难点】
宾语前置,表示行为数量的词序,判断句的活用,被动表示法,习惯句式。
【教学思路】
通过本章学习,使学生了解古今汉语在句法方面的主要差别。
句子概说
现代汉语在讲到语法分析的时候,一般都要确定一些语法分析单位,即词、词组(短语)、句子,它们之间可以是三级单位,即由词组成短语(词组)、由短语(词组)再组成句子;但也不一定非是三级单位,因为短语固然要由词组成,但是有的短语也可以直接成句。一般说来,如果把各类词的结构都足够详细地描述清楚了,那句子的结构也就描述清楚了,因为句子不过是独立的词组而已。按照这种看法,各种语法单位之间的关系跟他们在传统的印欧语语法体系里的关系大不相同,如下图所示。

(图一) (图二)
在印欧语里(图一),词、词组、子句、句子之间的关系是组成关系(composition),即部分与整体的关系,在以词组为基础的语法体系里(图二),只有词和词组之间是组成关系(词组成词组),词组和句子之间则是实现的关系。古汉语不仅是词组与句子是实现关系,而且有时词与句子也是实现关系即有的词可以直接成句。
句子的分类方法很多,从不同的角度,也就是说用不同的标准分出的句子种类是不同的。如:根据句子的语气可分为陈述、疑问、感叹、祈使句;同样根据句子的语气,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把句子分成肯定句和否定句。还可以根据句子的繁简,把句子分成单句和复句,根据谓语的性质可分为判断句、描写句、叙述句,因此同一个句子,从不同角度来考察它,可以有不同的名称。
①日食饮得无衰乎?(战·赵)
从语气来说,是个疑问句,又可以是否定句,从句子的结构来讲,是单句,从谓语性质来说,是叙述句。
②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论·述而)
从语气来说,是陈述句,又是肯定句,从结构繁简来说,是复句,从谓语性质说是描写句。
在句子的多种分类方法中,按谓语性质的分类是最基本的分类方法,也是讲语法时最重视的一种分类方法。按谓语的性质分类也有两种不同的分类方法:一是着眼于谓语的组织形式,即使用什么词类作谓语,分成名词谓语句(名词句或名句)、形容词谓语句(形容句或形容词句)、动词谓语句(动词句动句)、主谓谓语句;一是着眼于谓语所表示的语法意义,即偏重从意义方面来分类,分成判断句、描写句、叙述句。这两种根据谓语的分类方法,分出的结果大多数情况下是对应的,但也有交叉情况。
③蝜蝂者,善负小虫也。 ④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蝜蝂传)
③是名句,判断句;④前部是形容句、描写句,后部是动句、叙述句。
⑤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庄·养生主)
意思是:“好的厨师每年换刀一次,是生割的缘故;一般的厨师每月换刀一次,是硬砍的缘故。”“割也”、“折也”,从组织形式上来看,“割”和“折”都是动词,因此是动词谓语句,但若从意义上来看,这都是论断原因的,那就是判断句了。
研究语法,当然要重视句子的结构形式,但也不能忽略语句所表达的意义,因此在从谓语性质上来考察句子时,我们还是采取从意义上来分类的方法,分成判断句、描写句、叙述句三类。所谓判断句,一般是用名词或名词性词组作谓语的句子,对事物的属性作出判断,即某事物是什么,或不是什么。所谓描写句,一般是用形容词或形容词性的词组作谓语的句子,描写事物是什么样子。所谓叙述句一般是用动词或动词性词组作谓语的句子,表示一种动作或叙述一件事情。其中描写句古今变化很小。
第一节 古代汉语的词序
一、词序word
order是汉语的重要表达手段之一
汉语是一种没有词形变化的语言,不象俄语那样,名词有性gender、数number、格case的变化,动词有位的变化,因此在汉语中词序是一种重要的表达手段,词语在句中的语法功能,主要靠词语的组合顺序来表现。无论是古代汉语还是现代汉语,充当句子成份的词语在句中的次序都是比较固定的。
①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庄10)
上面三句话,反映了汉语的一般词序。这就是说,主语一般总是在谓语之前,把谓语移到主语之前,一般就不成话了,在动宾结构中,宾语一般总是在动词之后,在偏正结构中,定状语等一类修饰语一般都在被修饰语之前,这是古今一致的。
为了加强语气,有时谓语可放在主语之前。
②甚矣,汝之不惠。(列·汤问)
③谁欤,哭者?(礼·檀弓)
谓语前置是为了加强语气,突出谓语。但是谓语前置并不是各种类型的句子都适用,一般只有描写句或疑问句可以谓语前置,在叙述句或一般的判断句中,谓语是不能前置的,这也是古今一致的。总的说来,古今汉语的词序基本是一致的,但是,古汉语中也有少数特殊的词序是现汉没有的,它是先秦时期汉语口语中的常规形式,汉代以后就逐渐从口语中消失了,但却为后代仿古的文言文所沿用,因而有必要了解这些特殊的词序。(重重心事,谁人能与诉说)
二、古汉语中疑问代词作的宾语的词序问题
在古汉语里,疑问代词“谁、孰、何、奚、安”等做宾语,必须放在动词前面。
①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实不才,又谁敢怨?”(左·成3)
“谁”在这里不是主语,而是“怨”的宾语,放在动词“怨”的前面,现汉只能放在“怨”的后面,对比“子其怨我乎”,“我”不是疑问代词,放在动词“怨”的后面。
②孰继?继子般也。(公羊传·闵元)
“孰”是“继”的宾语,放在V前,“子般”同是“继”的宾语,但却放在V后,因它是名词。
③然则天亦何欲何恶?天欲义而恶不义。(墨·天志)
“何”是宾语,不是状语。
④吾谁欺?欺天乎?(论·子罕)
这是并列的两个疑问句,同用一个动词“欺”,但是疑问代词“谁”作宾语是放在动词“欺”的前面,而名词宾语“天”却是在动词后面。
注意:疑问pron.,作obj.时,如v.前有助v.,那么这个疑问pron.,不仅要放在v.前,而且还要放在助v.前,如①“又谁敢怨?”如果动词前面是用adv.作状语,疑问代词一般是放在adv.与v.之间,如“天亦何欲何恶”。
疑问pron.作介词的宾语时,也要放在介词前。
⑤盗何从入?(墨·鲁问)
⑥吾恶乎哭诸?(礼·檀弓上)
⑦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公羊·宣15)
构成介宾结构作谓语v.的状语。
总之,疑问pron.作宾语,无论是作动词的宾语,还是作介词宾语,一般都要前置,这条规则在先秦是比较严格的,也是同现代汉语不一致的。
汉代以后,疑问代词宾语逐渐由前置转为后置,但仿古作品中仍然多前置。
⑧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汉乐府·涉江采芙蓉)
三、古汉语表示行为数量时的词序问题
古汉语表示行为数量时,同现汉有两点不同的地方:①现代汉语表行为数量一般都要用动量词,古汉语不用,动量词是到魏晋以后才开始产生的;②现代汉语表行为的数量,一般是把数量词放在动词后面,作数量补语,而古汉语是把数词放在动词的前面,作状语(千变万化、百战百胜)。
①又与之遇,七遇皆北。(左·文16)
②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
古汉语中还有一种表示动作行为的数量方式,即把数词用作谓语。
③於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战·赵策)
④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史·项羽本纪)
为了强调行为、动作的数量,数词在句中所处的位置同现汉相似,但句法结构不一样,原文“三”是谓语,译文是补语,在现代汉语中,动量词一般是不单独作谓语的,而是作补语。
新的动量表示方式在魏晋以后就产生了,但后代仿古的文言文中一般还是采用秦汉以前的动量表示方式,将数词直接加在动词前面。
⑤臣常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胡铨:戊午上高宗封事)
在唐宋以后的文言中,偶尔也使用了新兴的动量表示方式:
⑥吾于读书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张中丞传后叙)
“三遍”是动量结构作v.“过”的补语。
四、古汉语否定句中代词作宾语的词序问题
否定句是表示否定的句子,同表示肯定意思的句子相对,各种类型的句子都有肯定句和否定句的对立:
制,岩邑也。(左·隐元)
人之质,非木质也。(范镇:神灭论)
任重而道远。(论·泰伯)
是女子不好。(史·滑稽列传)
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史·项羽本纪)
否定句一定要用否定词,否定词可以是否定adv.非、不、弗、毋、勿、未、否,也可以是v.无,还可是否定性的无定代词“莫”。
否定句中代词宾语的词序问题,只涉及到表否定的叙述句,即只涉及到用v.作谓语的句子,因为只有用v.作谓语的叙述句才带宾语。这种句子的宾语前置必须满足两个条件:①须代词作宾语,②必须是带否定词不、未、毋、莫,凡具备这两条件,pron.宾语大多数是在v.前,(弗、勿后一般是vi.,“非”一般否定全句,用在描写句、判断句中。)
甲、“不”字句
①居则曰:“不吾知也。”(论·先进)
②乱世恶善,不此听也。(荀·乐论)
③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孟·告下)
乙、“未”字句
①邻国未吾亲也。(国语·齐语)
②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论·里仁)
丙、“毋”字句
①毋吾以也。(论·先进)
②我无尔诈,尔无我虞。(左·宣15)
丁、“莫”字句(=无+或,none=not+one)
“莫”现汉是否定adv.“不要,不”义;古汉语是否定性的无定pron.,没有谁、没有什么义。
①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孟·滕上)
②莫我知也夫!(论·宪问)
如果“弗、勿”后的动词偶尔也有带宾语的,如是代词宾语,也要前置:
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之收,是人主不明也。(韩·孤愤)
否定句中代词宾语前置规则不象疑问代词作宾语前置规则那样严格,在先秦也有很多否定句中代词宾语后置的例子。
①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诗·王·黍离)
②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荀·解蔽)
这说明,从先秦起,否定句中代词宾语就已开始从前置往后置发展,两汉以后,接近口语的作品,如《世说》《百喻经》和唐代的变文,几乎没有前置的用例。也就是说,否定句中代词宾语由前置转到后置,从先秦开始到唐代已完成这一变化过程,但后代的仿古文言文仍大多采用obj.前置的格式。
①古之人不余欺也。(苏轼:石钟山记)
②未之敢从也。(黄宋羲:原臣)
五、古汉语中宾语用代词复指的词序问题
所谓“宾语用代词复指”是说动词的宾语前置外,在宾语和动词之间还插入一个“是”字或“之”字。这个“是”字或“之”字仍是代词(有的称助词),作用是复指提前的宾语。
①将虢是灭,何爱於虞?(左·僖5)
②谚所谓“辅车相依,辱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左·僖3)
③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左·僖15)
这种格式,宾语不限于疑问代词或代词,往往是n.或n.性词组。其作用是强调宾语,比一般的动宾式语气强得多。
现代汉语没有这种特殊的宾语前置句式,注意不要把这种前置obj.,误认作全句的主语,把“是、之”看成另有所代:
①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
②岂不穀是为?先君之好是继。(左·僖4)
③且吴社稷是卜。(左·昭5)
三句都是“n.(n.性词组)+是+v.”,表面上形式相同,实际上是两种不同的句式:①主语+前置代词宾语是+v.谓语;②前置obj.+复pron.是+v.谓语,要根据上下文认真辨别这两种句式,作出正确的判断。
产生这种表面形式相同而实际句法结构有别的句式的原因,是因为先秦汉语中,代词“是”作宾语经常可以放在v.前面。
④维叶莫莫,是刈是濩。(诗·周南·葛覃)
另外,还要注意不要把“是”误解成现汉判断词“是”,至于用“之”复指的句子,也要注意不要把复指的代词“之”当作助词“的”。
这种宾语前置的格式,还可在宾语前加上语气副词“惟(唯)”构成“惟……是……”或“惟……之……”式。
①
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左·宣12)
②父母唯其疾之忧。(论·为政)
③鸡鸣而驾,塞井夷灶,惟余马首是瞻。(左·襄14)
这种格式语气很强烈,而且还表示了动作行为对象(即宾语)的单一性,排它性。
这种宾语前置再用代词复指的格式,宾语本身也可以是代词,遇到这种情况,复指的代词只用“之”而不用“是”。
①“我之怀矣,自诒伊慼”,其我之谓矣。(左·宣2)
②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论·阳货)
由这种前置的代词宾语再加复指的格式而形成的“是之谓”“此之谓”的结构,已是一种凝固结构。
①是之谓政令行。(荀·王霸)
②此之谓不朽。(左·襄24)
这种结构都可译作“这就叫做”,但古今结构却是不同的,现汉“这”是主语,而古汉语“是、此”是前置宾语,直译是“叫它做”。
①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远。”此之谓也夫。(左·宣16)
②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氏之世。”此之谓也。(孟·离)
“此之谓”都只能译作“就是说这个”,不能译作“这就叫做”,即“此”只能当obj.看待,不能作主语。
另外,介词宾语也可用代词复指前置:
①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论·先进)
②鼋鼍鱼鳖之与处,而蛙黾之与同陼。(国语·越)
③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论·微子)
④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左·文18)
从语言比较这个角度来说,原始汉语的词序应该是:宾语在前,动词在后,中心词(头词head—word)在前,修饰词在后,象桑柔、王季(顶小的王)还保留了这种痕迹。古藏语是指示代词在后,因而“复指”说并不恰当。《左·襄29》:“诸姬是弃”,“姬”就一音节,怎么能复指,弃是诸姬。
北京口语里还有:一个字也认不得/你什么事都不懂/他呀,带翅膀的不吃风筝,四条腿的不吃板凳,剩下的什么都吃/一个人也不认识/连:连书也偷/连电影也不看/连小孩也不放过。
《倒句探源》(语言研究81.1)
《汉藏两族有和话同源探索》(北师大学报80.1)
《东汉以前的姜语和羌语》(民族语文97.1)
《汉藏文献学相互为用一例》(语言研究91.1)
第二节 古代汉语的判断句
一、古代汉语判断句的形式
上面说过,判断句是对事物做出判断,说明事物是什么或不是什么,在现代汉语中,判断句一般要用判断词“是”,判断词“是”也可以叫“系词”,现汉的“是”。如:
你们是大学生。
汉字不是拼音文字。
两句都是判断句,前者表肯定的判断句,判断词“是”在句中起判断的作用,“是”又联系主语(你们)和谓语(大学生)的作用,因此又叫系词,后句是表否定的判断句,“是”前面加否定判断词,在判断词“是”的前面加否定副词“不”来否定这一判断的真实性。正确性。现汉中也有少数不用判断词“是”的判断句。如:
今天星期二/昨天阴天,今天晴天/我安徽人/这小孩[是]黄头发/这张桌子三条腿,但这种不用判断词“是”的判断句,一般只用于表示日子、天气、籍贯之类的句子,而且都可以加上判断词“是”、“
××是××”是现汉判断句最基本的形式。
在古代汉语中,同现代汉语正好相反,判断句一般是不用判断词“是”的。
A.表示肯定的判断句形式
1.主语,语音停顿,谓语+也
①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左·传4)
②我,子瑜友也。(资治·汉献帝建安十三年)
这两句,译文主谓之间必须加“是”,原文即古汉语没有“是”,而是用句尾语气词“也”来帮助判断。
2.主语+者,语音停顿,谓语+也。
③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项羽本纪)
④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师说)
“者”在这里是起复指主语和提顿引出谓语的作用。如着重“者”字的复指作用,就可以认为它是代词,并与其它情况下的“者”字的词性统一起来;如看重“者”字的提顿引出谓语的作用,就可认为它是表提顿的语气词,这种“…者…也”式比上一种判断句的形式更加明显,判断的意味也更强一些。
3.主语+者,语音停顿,谓语。
⑤情者,文之经;辞者,文之纬。(文心·情采)
⑥柳敬亭者,扬之泰州人。(柳敬亭传)
判断意味没有带“也”的强。
4.主语,语音停顿,谓语。
⑦秦,虎狼之国。(史·屈贾列传)
⑧刘豫州,王室之胄。(资治·汉献建安十三)
判断意味更弱一些,是一种解释性的句式。在书面上,旧的古籍是没有标点断句的,主语、谓语都是名词,有时容易把这种主谓结构看作并列结构,偏正结构。如:
⑨夫鲁,齐晋之唇。(左·哀8)
那鲁国是齐国、晋国的嘴唇。唇亡齿寒,以唇齿相依作比喻来构成一种判断。(夫鲁齐,晋之唇,此种标点非)
⑩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颜渊))
(比较: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孟·滕上))⑩就容易看成偏正结构。
B.表示否定的判断句形式
否定判断句,在谓语前面加上否定副词“非”,但“非”不是判断词,而是副词。
11)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李斯·谏逐客书)
12)子非三闾大夫欤?(史·屈贾列传)
13)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战·魏)
C.判断句的省略形式
在古代汉语中,判断句的主语往往不出现,而是承前者省略或包含在上文的论述中。
14)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论·微子)
“隐者也”是判断句,主语“丈人”含在上文论述中。
15)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史·项)
“沛公之参乘”,是判断句、主语是“客”,承前省。
二、“为、惟(维)、乃、即”等词的词性和作用
古汉语的判断句,除以上几种基本形式外,有时还有些变化,这种变化就是在谓语之前加上“为、惟、乃、即、必”等词,这些词有的语法著作当成判断词,或叫系词。
“为”本是动词,是“做、成为、做为”等意义。
①木直中绳,輮以为轮。(荀·劝学)
②弃其杖,化为邓林。
“为”在古汉语里一般只用作动词或介词,有时它的动词意义比较抽象,容易被人看成是象现汉的判断词“是”。
③晋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之。(左·襄26)
这是叙述句,不是判断句,“为”是“作为”。
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论·子张)
“孰为夫子”确实可译作“谁是夫子”,但更准确的译法是“哪一个算作夫子”。是个叙述句。
“为”也有作真正的判断词的,但极少见:
⑤尔为尔,我为我。(孟·公孙丑上)
“维(惟)”在上古早期文献中,也用在主语和名词谓语中间,有人认为是判断词,认为是“为”的较古的形式,其实这种看法是欠妥当的,“维”“为”上古根本不同音,“维、惟”是句中语气词。起引出谓语和加强语气的作用。它们不仅用在判断句中,也用在描写句或叙述句中。
⑥我马维骐。(诗·小稚·皇皇者华)
⑦尔惟旧人。(尚书·大诰)
⑧百工维时。(尚书·皋陶谟)
⑨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诗·大雅·文王)
“乃、即、必”等用在判断句中,不是判断词,而是副词,起加强肯定语气的作用。
⑩是乃仁术也。(孟·梁上)
11)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出师表)
12)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史·项)
13)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三·失街亭) 14)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岳阳楼记)
这些词不仅用在判断句中,还可用在其它句子中。
三、指示代词“是”和判断词“是”
现代判断句要用判断词“是”,古汉语相反,一般不用,这是古今汉语判断句最重要的差别,先秦汉语中,有很多“是”字,很象判断词:
①是吾师也。(左·襄31)
②是社稷之臣也。(论·季氏)
从现代汉语的眼光去看,似乎都可以用判断词“是”的意思去理解,其实“是”为指示代词作主语,相当于“此”。
在先秦,“是”最重要的语法作用之一,就是复指前文所说的内容:
③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左·僖30)
④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韩·五蠹)
两句的“是”都是复指前面的一部分所叙述的情况,在这个句子中作主语,“寡人之过也”、“世之所以乱也”都是一个名词性词组,作判断句的谓语。
这些“是”字都是指示代词,不能把它看作判断词。先秦古籍中真正用作判断词的“是”只有极少几个:
⑤韩是魏之县也。(战·魏三)
⑥此是何种也?(韩·外储说左上)
这两句的“是”确实为判断词,这里涉及到判断词产生的时代问题。
判断词“是”出现的时代,这个问题在语法学界有很大争议。最早是王力1937年在《中国文法中的系词》中提出来的,认为“六朝时产生”。这个结论虽然有问题,但它把先秦古籍中许多似是而非的判断词“是”排除出去,1956年夏南大洪诚提出在《论衡》里有很多判断词“是”,于是王力在1958年《汉语史稿》以及1989年《汉语语法史》里更正为“西汉末或东汉初”即公元一世纪前后。确定系词出现的时代,这牵涉到研究古汉语语法的方法问题,即是从翻译的角度去研究古汉语语法呢?还是从历史发展的观点把一个时代的语法当作一个系统去考察?这是有原则区别的。
《国策》《韩非》出现系词,值得商榷,今本《战国策》是汉代刘向编辑的,很可能混进汉代的语法成分,而且这些书经过千百年的传抄,也有可能在后代传抄中加进去的。研究语法应重视语言的社会性,一种高度抽象的语法成份一产生,在大量古籍中只出现少数几次,是很值得怀疑的。
到了汉代,《史记》出现了六个判断词“是”:
⑦此必是豫让也。(史·刺客列传)
⑧此是家人言耳。(儒林列传)
⑨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封禅书)
此外,1972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中有一幅帛书彗星图,其中有五个“是”字作判断词。如:
⑩是是帚星。
11)是是苦彗。
第二个“是”无疑用作判断词,据考证,这一资料可能是从战国末年流传下来的,如是这样,那战国末年判断词“是”就已经萌芽了。至少可以说,在西汉前期判断词“是”就已产生了。汉朝以后,“是”字用作判断词的就多了,汉乐府和六朝作品中用作判断词的“是”更频繁得多。但在魏晋以后仿古的文言文中,在判断句中间也用一些判断词“是”,但一般还是采用先秦判断句格式,不用判断词“是”。
古汉语中“是”字一般是不用作判断词的,但判断词“是”却是从复指前文的指示代词“是”发展来的,最初由于对前文陈述的事物进行判断,而这一陈述的文字很长,于是用指示代词“是”复指前文,使判断的对象和判断的形式都更加突出明显。
12)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论·里仁)
这里用“是”字复指的必要性很小,“是”字的复指意味逐渐减弱,而帮助判断的作用逐渐中强,于是就由指示代词向判断词转化。
13)巫妪、弟子,是女子也。(史·滑稽列传)
“是”可看作是指示代词,也可看作是判断词,因其是西汉末褚少孙所写,其时判断词“是”已肯定产生,似应看作判断词,但这种“是”字还是从指示pron.向判断词过渡的一种形式,因为句末还有帮助判断的语气词“也”字。只有当帮助判断的语气词“也”字也不用了,否定式用“不是”替换“非”,判断词“是”的发展过程才算最后完成。
14)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桃花源记)
四、判断句的活用
上面说过,判断句是对事物的属性作出判断,说明事物是什么或不是什么,也就是说,判断句的基本作用是谓语对主语进行解释或分类:
①亚父者,范增也。(史·项)
这是谓语对主语进行解释,主语和谓语指的是同一个事物,也就是说主谓语是同一关系,主语和谓语对换,不影响句子的基本意思。
②陈胜者,阳城人也。(史·陈)
这句虽然也是谓语对主语进行解释,但主谓语不是同一事物,主语只是属于谓语所指事物的范围之中,谓语包括的范围比主语大,实际上谓语是对主语进行分类,陈胜是阳城人中的一个,因此这种判断句主语和谓语一般是不能对换的。
典型的判断句,所表达的意义主要是上面所说的两种情况,主语和谓语所指的应是同一事物或者同一类别。但是古今汉语判断句都有一些灵活运用的句子,古汉语中灵活运用的判断句有三种情况:
甲:采用判断句的形式表示比喻的修辞手法
主语和谓语不是同一事物或同一类别,在逻辑上是不能成立的判断,但是在语言形式上却是典型的判断句,这是一种比喻的修辞手段,是一种隐喻。(人是铁,饭是钢/别理他,这人是孔乙己)
③诸葛孔明者,卧龙也。(三国志)
④气,水也,言,浮物也。(答李翊书)
④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荀子·王制)
这句子要从谓语名词的某一特征去了解它对主语的判断,不能拘泥于主谓语是否同一类事物。
乙:用判断句的形式表达一种较复杂的内容。
主语和谓语不是同类事物,又不是一种比喻,而是表达一种复杂的内容,主语和谓语之间只是存在某种联系。(打是疼,骂是爱/角色就这么定吧,你是大春,她是喜儿。)
⑤夫战,勇气也。(左·庄四)
⑥百乘,显使也。(战·齐)
丙:用判断句的形式表达事物的因果关系
在表示因果关系的复句中,用带“也”的判断句放在表示结果的分句之后来说明原因。(我之所以要再三重复这个问题,是想引起大家的重视/事情没做好,是领导不力)
⑦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养生主)
⑧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重争士橐,非下也,权重也。(五蠹)
第三节 古代汉语的被动句
一、概念上表被动的句子
被动是就主语和谓语之间的关系来说的,这是叙述句中的一个问题。叙述句的主语和谓语有两种情况:一是主语是谓语动词的主动者,施事者;一是主语是谓语动词的被动者,受事者。如:
①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荀·修身)
前一句主语“君子”是动词“役”的施事,这个句子是主动句;后一句主语“小人”是动词“役”的受事,这个句子是被动句。
表示被动的句子有的(在语法结构上)同表示主动的句屯(在形式上)有区别,有的没有区别。形式上没有区别的就是概念上表被动的句了。
动词前带能愿动词“可”和副词“足”作状语的叙述句通常是概念上表被动的句子。
②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左·隐元)
③抑为采色不足视於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孟·梁上)
“蔓草”是被“除”的对象,“采色”是被看的,“声音”是被听的,而不是发出动作的的事物,从意义上说,它们都是表被动的句子。
另外,有的名词主语直接加在动词谓语的前面,也是概念上表被动的句子。
④谏行言听。(孟·离娄下)
⑤昔者龙逢斩,比干剖。(庄·胠箧)
这是用主动的形式表示被动的意义。
这种句子不叫被动句,这种概念上表被动的句子,由于形式上表被动的标志,主语的被动性质只能从意义上理解,因此还没有形成真正的表示被动的句式,这种表被动的方式一直到现汉中还广泛使用。如:“酒喝光了”,“电影演完了”,“马打死了”。讨论古汉语的被动句,要把这种概念上的被动句排除掉。
二、古代汉语被动句的产生
被动句是指从句子结构本身就能看出主语是被动性质的句子,同主动句有形式上的区别标志。现代汉语典型的被动句就是被字句,如:“洪水被我们征服了。”“书被他扔到地上去了。”
被动句的是否使用以及使用范围的广狭,在不同的语言或者同一语言的不同时期是不同的,汉语被动句的使用要比西方某些语言少,而古代汉语又比现代汉语用得少。在殷商时代的甲骨文中没有发现被动句,而西周金文中已经产生了被动句。
①矦乍册麥易金于辟矦。《麥尊》
主语“麥”是“易(赐)金”的受事,“辟侯”是“易”这一动作的施事。这是用“于”介绍施事的被动句。
两周金文中被动句还用得很少,春秋战国时代,被动句已用得很普遍,并且有多种形式:
②人之情,宁朝人乎,宁朝于人乎?(战·赵)
③止,将为三军获。(左·襄18)
④盆成括见杀。(孟·尽心下)
句中的“于”、“为”、“见”字都是帮助表示被动的形式标志,可以使被动句和主动句在句法结构上区别开来,都是先秦常用的被动句。此外,还有“为…所…”式,“见…於…”式,“被”字句等被动形式。
三、用“於”字的被动句
在谓语动词的后面,用介词“於”把行为的主动者引进来,动词前面的主语就明显地具有了被动的性质。
①郤克伤於矢。(左·成三)
②故内惑於郑袖,外欺於张仪。(史·屈贾列传)
③闵王毁於五国,桓公劫於鲁庄。(荀·王制)
④然而兵破於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汉·贾山传)
这种“於”字去掉,句式就由被动句变成主动句,意思也变得完全相反了,但①④的“於”字不能去掉,因为“郤克、兵、地”不能主动发出“伤、破、夺”这种动作的,一般只能作为受事。
因为这种“於”字可去掉变成主动,古人常用这种方式构成主动和被动对比的句子。
⑤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孟·滕上)
⑥先发制人,后发制於人。(汉·项羽传)
用“於”字的被动句同现代汉语的被字句,都是用介词引进为的主动者,但“於”字引进行为的主动者是作为补语放在动词的后面,“被”字引进行为的主动者是作为状语放在动词的前面。
⑦穷者常制於人。(荀·荣辱)
⑧走投无路的人常常被别人支配。
同是作为被动句,现代汉语的“被”字句比古代汉语的“於”字句,被动的意义更加明确。因为古代汉语中用“於”字的被动句,形式结构跟表处所时间的“於”字句完全相同。
⑨交交黄鸟,止于桑。(诗·秦·黄鸟)
从结构上看,与被动句无异,但它却是一个主动句。看来,古人是把行为动作的施事人物和施事处所看成是同一类性质的东西,运用了同一结构形式。用“于”字带处所补语的句法结构早在甲骨文中就已经常用,而用“於”字的被动句是西周以后才有的,可以说,用“於”字的被动是由处所补语的形式类推发展出来的。
由于用“於”字的介宾结构,既可以表示处所、时间,又可以表示被动,有时就可能产生混淆:
⑩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孟·梁上)
这里三个“於”字的介宾结构,是表示处所,还是表示被动,从辞句本身是很难断定的,只有考察历史事实才知它们是表被动的“於”字句。正因为“於”字句表被动不如“被”字句明确,后来就被“被”字句所取代了。
四、用“为”字的被动句
这是用介词“为”引进行为的主动者,放在动词的前面,使主语的被动性质明显地表现出来。
①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天下)
“道术”是主语,“裂”是谓语动词,“为天下”是介宾结构作状语,引进“裂”这个行为的主动者,如去掉状语“为天下”句子就成了“道术将裂”,“道术”虽仍是“裂”的受事,是受事主语,但整个句子就不能说是被动句了,只是概念上表被动的句子,形式上是个主动句。可见用介词“为”引进动作行为的主动者,是这个句子成为被动句最重要的标志,有了它,才使主语的被动性质明显了出来。这种被动句同现代汉语的被字句,结构形式和作用是一样的,都是:受事主语(名词)+介宾结构(作状语)+谓语V。
②而身为宋国笑。(韩·五蠹)
这句介词结构就不能去掉。
这种被动句,受事主语往往可以省略。
③不为酒困。(论·子罕)
④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史·屈贾列传)
主语虽然没有出现,但句子的被动性质是很明显的。
“为”的作用本是引进行为的主动者,但有时“为”字后面所引进的主动者可以不出现,直接把“为”放在动词前面,仍是被动。
⑤父母宗族,皆为戮没。(战·燕)
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禽者,其救败非也。(贾谊·过秦论)
“为”字直接放在动词前面,行为的主动者不出现,我们不能认为是省略了,而应看作“为”表被动的另一种方式,引进行为主动者的“为”字是介词,不引进行为主动者的“为”字是表被动的助动词。
“为”字的意义很多,用作动词,有“成为”的意思,用作介词,还有“给”和“为了”的意思,因此“为”字是否表示被动,有时可能发生误解。
⑦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史·淮阳侯列传)
⑧若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荀·君道)
⑦可理解为“像我韩信也早已成为俘虏了”,“为”就是动词了。⑧民不为己用,可有两种解释:a.老百姓不被我任用;b.老百姓不为我出力。单从本句看,两种理解都可说得过去,但下一句“不为己死”不能理解成被动句,只能理解成“不为我去死”,因此“民不为己用”也不能理解成被动句,句中两“为”都应读wèi,不作wéi。
“为”字像“于”字一样,本身没有表被动的意思,只身引进行为的主动者,并且还有些别的用途,可能产生歧义,因此表被动的“为”字句,后来被“……为……所”式和“被”字取代。
五、用“见”字的被动句
古汉语第三种被动句是用“见”字放在动词的前面帮助表示被动。
①厚者为戮,薄者见疑。(韩·说难)
②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楚辞·渔父)
③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史·张仪列传)
④才高见屈,遭时而然。(论衡·自纪)
①前一句用不引进行为主动者的表被动的助动词“为”,后一句用“见”表被动。“为戮”和“见疑”对举,说明“见”在句中的作用同“为”是一致的。它也是一个助动词。②是一个表因果关系的主从复句,前两句是一个表原因的分句,这个分句本身又是一个联合复句,联合复句的两个分句又是表转折关系的复句,一共包括四个分句,分成两层,“是以见放”是表结果的分句,主语“我”承前省略了,这是一个被动句,用助词“见”帮助表示被动。
用“见”字的被动句,同“为”字句、“於”字句不同,它始终只能作助动词,帮助表被动,而不能引进行为的主动者,因而后来被别的被动句取代。
汉代以后,“见”字用在动词前面,也有不表被动的,而是表示对自己怎么样。
⑤生孩六月,慈父见背。(李密:陈情表)
⑥因往见司徒王允,自陈卓几见杀之状。(后汉·吕布传)
⑦争名于朝廷者,则冠盖相趋;遁迹于丘园者,则林泉见托。(王勃:宴李处士宅序)
⑧冀君实或见恕也。(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
⑤“见背”等于说相弃,不是说“慈父被背弃”,而是说“慈父弃置自己去世了。”这是表示死的委婉语,这种“见”字句虽然是由被动句发展而来的,但是在这里已不再表示被动。⑦“相趋”与“见托”对举,更说明“见”不表被动。
现代汉语中还有“见笑”、“见怪”、“见爱”、“见称”、“见惠”、“见教”、“见访”、“见告”、“见谅”、“见示”、“见责”等都保存了“见”的这种用法,都不表示被动。
六、“为……所”式和“见……於”式的被动句
“於”字句和“为”字句可以引进行为的主动者,但有时被动意味不够明显;“见”字句不能引进行为的主动者。这三种句式在表示被动的方面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因此又发展出“为……所”式和“见……於”式。
“为……所”式被动句,用介词“为”引进行为的主动者,用“所”字帮助表示被动:受事主语+介词“为”+行为主动者+所+谓语动词。被动句的意义比单用“为”字的被动句更加明确,“所”字可以看作表示被动的动词词头,也有人称作表被动的助词。
①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史·魏公子列传)
②卫太子为江充所败。(汉·霍光传)
“为……所”式被动句,在先秦就已经有少数用例:
③楚遂削弱,为秦所轻。(战·秦)
④敝邑为大国所患。(吕·审应鉴)
汉代以后,“为……所”式大量使用,后来逐渐同“被”字句一起取代了“於”字句、“为”字句和“见”字句,唐代以后“为……所”式在口语中又逐渐衰亡下去了,但是在书面语中一直沿用到现在。
“为……所”式也象“为”字句一样,有时行为的主动者可以不出现。
⑤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史·陈)
⑥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张中丞传后叙)
“为”和“所”连用,虽然没有引进行为的主动者,被动意义也比单用“为”字明确,但“为所”连用的被动句式在古籍中是较少见的。
“见……於”式的被动句,是把“见”字句和“於”字句结合起来运用。用“见”字帮助表示被动,用“於”字引进行为的主动者,“见”是助动词,“於”是介词。
⑦吾长见笑於大家。(庄·秋水)
⑧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於张仪。(史·楚世家)
⑨臣诚恐见欺於王而负赵。(史·廉蔺列传)
⑩然而公不见信於人,私不见助於友。(进学解)
⑧是表假设关系的主从复句,主语没有出现,后一个表结果的分句。⑨“见欺於王”是一个表被动的动补结构,同动宾结构“负赵”一起作谓语动词“恐”的宾语。
“见……於”式的被动句在先秦、两汉是常用的一种句式,六朝以后在口语中逐渐衰亡,但在仿古的文言文中仍然经常采用。
七、被字句
现代汉语表示被动的基本形式被字句,在战国末期就已经出现。
①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被辱,随仇者,贞也。(韩·五蠹)
②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战·齐)
③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史·屈贾列传)
④兄固被召诣校书郎。(后汉·班超传)
“被”字原是动词,是遭受、蒙受义,①②两句的“被”字,动词性还比较强,“被侵”是遭受侵犯,“被辱”是遭受侮辱,“被攻”是遭受攻击,“被”字可以分析为谓语动词,“侵、辱、攻”可以认为是动词作宾语,可以不看成是被动句,③因为有“见疑”同“被辱”并举,“被”的作用与“见”相同,“被”字的被动意义就明显一些。④的“被”字意思虚化得多,已经变成纯粹的表被动的助动词。
“被”字用来表示被动,从战国末期萌芽,汉代开始用得多了,但不能引进行为的主动者,只是帮助表示被动的助动词,直到汉末才开始能引进行为的主动者。
⑤今月十三日,臣被尚书召问。(蔡邕:被收时表)
“被”作介词,引进行为为主动者“尚书”。魏晋以后,“被”字句用得越来越多,在口语里逐渐完全取代了其它几种被动句,就是在仿古的文言作品里,也常常使用“被”字句。
第四节 古代汉语的习惯句式
一、如……何,若……何,奈……何
三个实质相同,只是书写形式不同,“如、若、奈”古同音。这三种格式在先秦已成为习惯句式,具有特定的含义:对……怎么办/把……怎么样,表示对某件事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或对付,它们在句中作为一个整体来充当谓语,一般可以不再作具体分析,究其本身结构而言,“何”是疑问代词作谓语,动词“如、若、奈”跟它们后面的词语构成动宾结构或说介宾结构作“何”的状语。
①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列·汤问)
②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左·成10)
③虽有百秦,将无奈我何。(战·齐)
动词后面的词语如果是代词“之”,就成了“如/若/奈之何”格式,分别是“如/若/奈……何”的固定形式,“之”指代需要处置和对待的内容,这个内容在上文已交待,因而“之”的内容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于是开始虚化,作谓语时,可直接理解为“怎么样,怎么办”;作状语时,“之”字完全虚化,不再具有指代意义,整个格式表示反问,是“怎么,为什么”义:
①如受吾币而不假吾道,则如之何?(谷·僖2)
②晋侯谓庆郑曰:“寇深矣,若之何?”(左·僖15)
③巫妪、三老不来还,奈之何?(史·滑稽列传)
④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论·微子)
⑤若之何以病败君之大事也?(左·成2)
“如之何”等中的“之”既已虚化,也就可以去掉,紧缩为“如/若/奈何”,这也是文言中的一种凝固形式,用法同“如之何”,作谓语、状语,表示“怎么办、怎么样,怎么、为什么”:
①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史·廉蔺列传)
②伤未及死,如何勿重?
③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左·僖33)
“如/奈/若何”相当于文言中另一种格式:何如/若。“何如(若)”是一个疑问代词宾语前置而凝固成的一种固定结构,意思是“怎么样”而不是“象什么”,“如何、若何”则是“如/若之何”的紧缩形式,它们在来源上是不同的,不能看作是两种结构的互为倒置,它们只是在发展过程中汇合在一起,因而在用法上有共同的地方。
①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孟·梁上)
二、何……为,何以……为
这种格式可分析为:
何+v.或v.性结构+为/何+以+obj.+为
疑问代词“何”和语气词“为”配合表示疑问的一种句式,但往往用于反问,即用疑问句的形式对陈述的事情表示否定。
“何……为”义是:为什么……呢/……干什么呢:
①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史·项)
②汤为天子大臣,被恶言而死,何厚葬为?(汉·张汤传)
“何以……为”中的“以”是v.,意为“用”,因此文言中“以”有时直接换成“用”,构成“何用……为”,意是:哪用……呢,用……干什么呢:
①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何以兵为?(荀·议兵)
②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论·季氏)
“何以……为”也有一些变式,“何”可以换成别的一些疑问代词“奚、恶、安”等。
①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庄·逍遥游)
②恶用是鶃鶃者为哉?(孟·滕下)
③世方乱,安以富为?(三国志·刘司马梁张温贾传)
④策不用,虽多,亦奚以为?(中论·亡国)
如果“以”后面的内容(宾语),在前面已出现(交待),就可以不再出现,如④。
“何……为”,“何以……为”把“为”看成是主要动词,“何”是“为”的前置宾语;“何以……为”的“以”是介词,由于介词“以”在文言中可经常省略,所以“何……为”是“何以……为”的省略形式,见王力《古代汉语》通论十,p282。
三、不亦……乎/无乃……乎/得无……乎
“不亦……乎”是文言中一种表示反问的习惯句式,表示肯定语气,adv.“不、亦”连用,跟疑问语气词“乎”前后呼应,使说话的语气较为舒缓、委婉,意思是“不是也……吗/不也……吗/不是……吗”(或说不……吗/难道不……吗)
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论·学而)
②夫子以爱我闻,我以将杀子闻,不亦远于礼乎?
“无乃……乎”、“得无……乎”也是文言的习惯句式,“无乃”表示“不就是”,“得无”表“该不会”,它们都是adv.性的固定结构,跟疑问语气词“乎”(相当于“吧”)相呼应,构成一种揣度性的问句,语气都比较委婉。“无乃……乎”义是“不就是……吗”,也可理解为“恐怕是……吧”,“大概是……吧”:
①鲁未若商周,而改其常,无乃不可乎?(国语·鲁语上)
②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国语·越语上)
“得无……乎”,义为“该不会……吧”,也可理解为“莫非是……吧”:
③日食饮得无衰乎?(战·赵)
④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庄·盗跖)
⑤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事乎?(晏·内篇杂篇上)
四、……孰与……
是表选择问的孰字句演变而来的:“……与……孰……” “……孰与……”,意思是“……比较,哪一个……”,“哪如……”或“……哪里比得上……”:
我孰与城北徐公美?(战·齐策一)
田侯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战·齐策一)
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史·廉蔺列传)
第六章 语法·虚词
【重点难点】
常用的古今差别较大的虚词的用法。
【教学思路】
帮助学生厘清副词、代词、介词、连词、语气词的主要类别及其与现代汉语的区别,要求掌握主要虚词的特点。
虚词序说
古汉语的虚词比实词要少得多,但使用频率却高得多,每篇文章大都要用虚词,有些虚词往往不止一种用法,只有把每个虚词在句子里的用法弄清楚,才可能把句子读懂。
文言虚词是文言语法的重要组成部分,文言语法中的各种现象大都和词的使用有关。因此,我国古代学者对于语法的探讨多集中在虚词的研究上。早在汉代,人们就提出“词或辞”的概念,从毛亨、郑玄、许慎等人的著作来看,他们所说的“词(辞)”就是虚词,其后梁朝刘勰、唐孔颖达、柳宗元等人,对虚词都有过论述,如《文心雕龙·章句》:“至于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之、而、于、以者,乃箚句之旧体,乎、哉、矣、也,亦送末之常科。据事拟闲,在用实切,巧者廻运,弥缝文体,将令数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明确指出,虚词虽然没有实在意义,但它们在造句与表达上却很有用处。到了宋代,人们明确提出实字与虚字的概念,虽然那时的解说与归类与今天不完全一致,但把全部词汇分成虚实两类是语法研究的一大进步。到了明清时代,出现了专门研究语法虚词的著作,把语法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如明卢以纬《助语辞》,清袁仁林《虚词说》、刘淇的《助字辨略》、王引之《经传释词》,特别是后两部著作,直到今天仍是研究古汉语虚词的重要参考资料。
我国现代汉语语法著作,一般把名、动、形、数、量、代、副归为实词,而把介、连、语气(叹)等归为虚词,但我国研究文言虚词著作不论是古代《助字辨略》、《经传释词》,这是近现代的《词诠》、《古书虚字集释》、《文言虚字》(吕淑湘)、《古汉语虚词》(杨伯峻)、《文言虚字集释》(何乐士),均把代词和副词从实词里面划到虚词中来,可见学者们对古、现汉语虚实两类词的划分标准不完全一致。
第一节 副词
一、古代汉语副词概述
副词是一种半实半虚的词,它们能表示行为、动作或性质、状态的程度、范围、时间、可能性、否定作用等,有一定的词汇意义,能独立地用作句中的次要成分,这是它近似于实词的一面,但是它不能单独地表示一种实物、一种实情、一种实事,同时又不能用作句子的主要成分:主语、谓语,也不能用作宾语、定语,这是它同其它各类虚词性质相近的一方面。
副词的基本作用是修饰动词和形容词,在句中经常充当状语。这是古今一致的,但是古代汉语的副词还能经常修饰名词谓语,这是同现代汉语不同的地方。如:
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左·襄8)
吾乃梁人也。(战·赵)
此皆古之良马。(荀·性恶)
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史·项本纪)
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史·孙子吴起列传)
上面例句中的“非、即、乃、皆、必、亦”都是副词,在句中都是修饰它们后面的名词性谓语的。在现代汉语里,副词是不修饰名词的,在古汉语里,也不是所有副词都能修饰名词谓语。
副词内部,需要分类,但古代汉语的副词类别比较复杂,分类不容易,很难分得干净利索,各家的分法往往有一些不同,根据副词的意义和用法,把它们分成程度副词,范围副词、时间副词、情态副词、否定副词、表敬副词等。
二、程度副词
古代汉语的程度副词不少,有些古今变化不大,如“最、太、甚、极、至”等,有些程度副词古今的意义变化较大,读古籍时需要特别注意。
[少]
“少”在古代汉语里常用作程度副词,是“稍微”、“略微”的意思,如:
①太后之色少解。(战·赵)
这是说“赵太后的怒容稍微缓和了一些。”
②战少利,陈余复请兵。(史·项忌羽本纪)
这是写赵国陈余被秦将章邯大败,退守巨鹿,项羽派两万兵救巨鹿,“战事稍微有利,陈余再向项羽请求增派援兵。”这里“利”是动词,不是名词,“少”是副词,表示谓语动词的程度,“少利”就是“略利”的意思,而不是利多利少的问题,这种用作状语的“少”字,与现代汉语的“稍”相等,而不能用形容词多少的“少”字去理解。
③辅之以晋,可以稍安。(左·僖5)
这是周天子派人对郑伯说的话,周天子让郑伯同楚国好而不同齐国好,就对郑伯说:“我让你跟楚国好,还让晋国作辅助,可以稍稍安定了。”也就是说,可以稍微不要怕齐国了。“少安”不是“少安定”,而是“稍微安定。”
④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菟。(汉·匈奴传)
这里“少长”是“儿(小时候)”相对而言的,是“稍微长大一步”的意思。
[稍]
在现汉里是程度副词,但在古代汉语里却不是程度副词,而是时间副词,意思是“逐渐”:
①子尾多受邑而稍致诸君。(左·昭10)
这是说“子尾得到很多城邑逐渐送给了齐国国君。”“稍致诸君”是“逐渐送给国君”的意思,而不是“稍稍送还给国君一部分。”“稍”是时间副词,不是程度adv,不能理解为“稍微”。
②项羽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史·项)
乃:于是:私:勾结。“稍夺其权”是项羽逐渐把范增的权都夺了,而不是稍微夺了范增的一些权。
③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史·梁孝王世家)
“上怒稍解”是说“皇帝的怒气逐渐消了”,而不是稍微消了一部分。
总之,古汉语中的“稍”一般只用作“逐渐”的意思,特别是汉代以前,不能理解为“稍微”。
[颇]
《辞海》有两义:a.很、甚;b.稍微、略微;《新华字典》为“很、相当地”,《现代汉语词典》:很,一个表最高的程度,一个是表比较的程度,相差很远。“颇”字在古书里也有两个意思:a.稍微,表比较程度:
①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深者见蛟龙。(论衡·别通)
②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汉乐府·陌上桑)
在文言里,特别在时代较晚的文言中,还用来表示b.“很、甚”义,这种用法为现代汉语继承,表高级程度。
①
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指南录后叙)
由于古汉语“颇”用于比较程度较多,不要用现代汉语表高级程度去理解。
三、范围副词
常用的有:皆偕俱举悉咸尽 直但徒特第独仅等,大致可以分为两类:①皆-尽,都表范围的全体,大都可译作现代汉语的“都”或“全”。②直但――仅:大都表示范围的局部,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只”。
“皆偕俱举悉咸尽”的细微区别
“皆”一般只用作范围副词,可以译作现代汉语的“都”或者“全”,总括提到的人、物、事的全部,它总括的可以是动作、行为的主语,也可以是宾语。如:
①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左·隐元)
主语是颖考叔的母亲,只有一个人,无需总括,“皆”总括的是宾语“小人之食”,其母吃的都是自己家里的食物,没有吃过郑庄公的食物。
②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孟·梁)
这里孟子对梁惠王说的话。主语“百姓”是很多人,“皆”总括的是主语百姓。百姓大家都认为梁惠王是吝啬。
“偕”本是动词,是“跟在一起”的意思。虚化为副词之后,仍然是表示主语中两个以上的人或事物共同进行某一动作。如:
①
宜言饮酒,与之偕老。(诗·郑·女曰鸡鸣)
做好可口的菜来喝酒,和你一同到老。这是妻子对丈夫说的话,表示希望能一同生活到老。“老”字在这里带有动词性。“偕”表示动作的主体一个人伴随另一个人共同进行这一动作。
“俱”本是动词,“同在一起”的意思。虚化为副词后,表示不同的主体发出同样的动作或具备的特征,也表示不能用数量限制的广大物体的同时动作或共同特征:
①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
②
野经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杜甫:春夜时雨)
①是孙膑和庞涓同样施行了“学兵法”这个动作。②表明不能用数量来限制的广大物体“云”具有“黑”这一相同的特征。
“偕”与“俱”虽然意思相近,但“偕”强调的是一个伴随另一个,含有偏正之分,一个为主,一个随同;“俱”是强调“同样”,无偏正之分。
“举”是由动词虚化而来。动词“举”是共同把一个东西举起来、抬起来的意思,引申为形容词,是整个、全部的意思,如《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的举,就是“整个”义。虚化为副词后,用在谓语动词之前,表示在某一范围之内这一动作没有例外,既可用于总括施行动作的主体,又可用于动作涉及的客体。
①君举不信群臣乎?(左·哀6)
②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孟·公下)
①主语是“君”只有一个人,用不着总括,总括的是“不信”这一动作所涉及的对象“群臣”。②是总括施行动作的主体“天下之民”。
“悉”是由动词虚化来的,作为动词,“悉”是“对事物一件件详细考察了解”,成语有“洞悉一切”,就是用“悉”的本义。虚化为副词,是表示动作的主体或客体“一个个全都”的意思。如:
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 (出师表)
诸葛亮总括他前文提到的许多人,认为他们一个个都是坚贞、正直,能以死殉节的忠臣。副词“悉”在判断句中修饰名词性谓语。
“咸”也是由动词虚化来的,“咸”有“普遍”的意思,虚化为副词后,表示动作行为的普遍性,如:
内外咸服。 (左·襄四)
咸不解此意。 (世说·竹头木屑)
前者是说“里里外外地人普遍地佩服”,后句是“人们普遍地不了解陶侃收取锯木屑的用意”。
“尽”本是动词,有“穷尽”义,东西一点不剩叫“尽”,如“一屠晚归,担中肉尽”,虚化为副词,可以表范围,可以表程度。表示范围是强调所涉及的人或事物一个不剩全都具有某种结局或状态;表示程度是指达到了最高限度,如“尽善尽美”,是“好极了,美极了”的意思。如:
①盗众尽死。(左·襄公10)
②珍室尽有之。(史·项羽世家)
①是说“叛乱分子一个不剩全被杀死”。②是说“咸阳的珍宝一点不剩都归了刘邦”。在这里,“尽”都是强调“一点不剩”,“光光的”,表范围。
以上七个副词,虽然都是表示范围的全体,大多都可以译作现代汉语的“都”或“全”,但着眼点和强调的方面却不完全相同,七个副词之间都有细微的差别。
[但]
在现汉里有副词用法,如:
①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种思想不对。
这是范围副词,意为“只”,作动词“求”的状语,但“但”作副词一般都是文言成分,在一般情况下,现代汉语的“但”是用作表示转折的连词,如:要充分肯定成绩,但也要指出缺点。但在古汉语里,“但”一般只用作表范围的副词,如: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示儿)
这是“只、仅”义,作谓语动词的状语。
“但”用作转折连词,是东汉以后才有的。
①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三·华佗传)
[仅]见教材
四、时间副词
这类副词较多,有些古今意义差别不大,有些古今意义差别较大。
[尝]
古汉语里表“曾经”用“尝”,不用“曾”。
①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论·卫灵公)
是说“礼仪的事情,就曾经听说过;军队的事情,没有学过。”尝作闻的状语,表时间。
②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战·魏策)
后代的文言文,仍用“尝”作表“曾经”的时间副词,如:
③尝见蒿读《汉书》。(张中丞传后叙)
现代汉语中的“未尝、何尝”等双音词中还保存“尝”的这种意义。
[曾]
作副词,表时间,为“曾经”义,如:
①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史·袁晁列传)
但在汉代以前“曾”一般不表时间,而表情态,表示事实出人意外或已达到某种极限,同“居然,竟”相近,多用在否定句中,作用是加强否定语气。如:
①谁谓河广,曾不能容刀。 (诗·卫·河广)
②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列子·汤问)
“曾”不用于否定句,也是加强语气。
③尔何曾比予于管仲?(孟·公孙丑上)
④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论·先进)
③是说“你怎么竟把我同管仲相比”加强反问语气;④是说“我以为您是问别人,竟是问子路和冉有呀。”“曾”加强语气。
[再]
古今意义和词类均不一致,古代是数(量)词,专指两次。如:
①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左·庄10)
②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史·孙吴列传)
到唐代,产生了“第二次”的意思,如:
③寺忆新游处,桥怜再渡时。(杜甫:后游修觉寺)
“再渡”是“第二次过”,仍与现汉的“又一次”、“多次重复”义不同,古代汉语里表示动作重复出现的副词,是“又、复”。
④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 (史·范蔡列传)
[仍]
表重复出现的副词,是“频繁、重复多次”义,与现汉的“仍旧、仍然”差别较大,如:
①晋仍无道而鲜胄。 (国语·晋语下)
指晋厉公多次做不道义的事情而晋国公族的后代又很少。
②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 (史·平准书)
指大将军卫青带领六个将军很快地又第二次去攻打胡人,“仍”表示两次战争之间相隔很近,还是“频繁”的意思。
五、情态副词
表示动词或形容词的情态和语气的副词叫情态副词,古汉语里这类副词相当多。如“必亦尚诚”等,同现代汉语差别较大的有“且、固、盖”。
[且]
在古今汉语中都用作连词,既连接词与词,也连接句与句,主要表示前后两项是进一层或选择等关系。如:
①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 (史·廉蔺列传)
②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 (列子·汤问)
③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 (战·齐)
古汉语中,[且]还可作情态副词,是“姑且、暂/尚且”义。
④先生且休矣,我将念之。(史·淮阴侯列传)
⑤民劳未可,且待之。 (史·伍子胥列传)
古代汉语的“且”还作时间副词。“将、将要”义,表动作、行为的时间。如:
⑥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史·项)
⑦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史·伍子胥列传)
[固]
作情态副词,是“坚决”或“本来、当然”义,与现代“固然”义不同。
⑧朱公长男固请欲行。 (史·越世家)
范蠡长子坚决请求要去。
⑨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 (孟·梁上)
这是本来,当然。
[盖]
也有称之为句首语气词,常用在句首,表示一种提示的语气,引起下文和表推测性判断的作用。
⑩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汉·高帝记)
“盖”既提示“闻-齐桓”这件事,引起“待贤人而成名”这一结论,同时也是对两种现象作出推测性的判断。
“盖”还表示不肯定语气,作出一种委婉判断,是“大概”义。如:
11)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 (史·老韩列传)
12)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塚云。(史·伯夷列传)
“盖”字除表示提示语气、委婉语气、作出推测或委婉的判断以外,还有连接作用。
13)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史·屈贾列传)
“盖”连接这前后的文句,这是连接作用,同时盖字后面的句子又是表示前面句子的原因,实际也是一种委婉地论断原因的作用。
六、否定副词
古代汉语的否定副词有“不弗毋勿未非否”等,一般都保留在现代书面语中,比较易懂,但在古代用法复杂。
[不、弗]
都表示一般的否定。“不”既可以否定动词,又可以否定形容词,既可以否定及物动词,又可以否定不及物动词,古今用法基本相同。“弗”在秦汉以前,使用范围很狭窄,一般只否定及物v,但及物v一般不带宾语,如:
①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左·隐元)
②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孟·告上)
先秦时代“弗”字后的动词带宾语的例子较少,汉代以后,“弗”字用法渐渐放宽,不但可带动词宾语,还可否定形容词,“不、弗”的用法逐渐合并,但仿古的文言中还保留这种区别,由于用“弗”的地方都可用“不”代,读古书时,我们可以把“弗”理解为“不”。
[毋、勿]
都是表示禁止性的否定副词,相当于“不要”或“别”,在语法作用上,“毋”相当于表一般性否定的“不”,“勿”相当于表一般性否定的“弗”,也就是说,“毋”可否定vt、vi,而“勿”只能否定vt,一般也不带宾语:如:
③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礼记·曲礼上)
④信今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史·淮阴列传)
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卫灵公)
“勿”后动词不带宾语的规则在先秦已不太严格,汉魏以后,“勿”的使用范围扩大,逐渐取代“毋”,“毋”在古书中常写作“无”,通假。
⑥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左·隐元)
⑦苟富贵,无相忘。(史·陈涉世家)
[未]
表示事情还没有实现,等于现汉动词前的“没有”,如:
⑧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齐发。(史·孙吴列传)
“未”常与“尝”连用,构成一个凝固结构,表示“不曾”或“没有过”义:
⑨臣未尝闻也。(战·魏)
“未尝闻”如改为“未见”,就是“没有看见”义,这只是提现在的情况,还有实现的可能,将来还可能见到;“未尝见”是说“没有看见过”,这是一个简单地否定。
“未”有时表示事情没有实现,而是一种委婉的否定。
⑩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战·楚)
这时,“未”与“不”义相近,不是“没有”义。
[非]
是一个用法较特殊的副词,在上古,它否定的不只是后面的动词,而是整个后面的谓语,因此它既可以否定后面的动词谓语,而且可以否定名词谓语。
[11]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战·魏)
“非”在古代也可以写作“匪”。
[12]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举起兵器戎。(左·僖15)
“非”有时在句中有把事物撇开的作用。进一步引申就有“假设”义,即“莫非,若无”的意思,如:
[13]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荀·劝学)
[微]
表示否定的副词,一般只用在表假设的分句中,大致相当于“不,如果不是”。
[14]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战·赵)
指“不仅仅赵国”,表示对一种事实的否定,“微”相当于“不”。
[15]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左·僖30)
指假如不是那个人的力量我不会到达这地步。
[16]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论·宪问)
七、表敬副词
主要是用来表示对人的尊敬,原来都具有较具体的意义,用作表敬副词以后,原来的意义就虚化了。如:
①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史·廉蔺列传)
②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
①“窃”是自谦的表敬副词,“请”是请求赵王的意思,是动词;②“请”没有对任何人表示请求,只是向对话人赵王表示的一种敬意,是一种尊敬别人的表敬adv。
古汉语的表敬副词特多,分成尊人的表敬adv和自谦的表敬adv。尊人的有:请幸谨敬惠辱;自谦的有:窃忝猥愚伏。在现汉中,“请”还常用,“谨敬窃”有时在书面语中还出现,其它的都不用了,对这些表敬副词,不要把它们的意义看得过死,知道它们是表达一种敬意就行了。
第二节
代词
一、古代汉语代词概述
古代汉语同现代汉语代词一样,都有人称代词、指示代词和疑问代词三类。但古代汉语代词体系与现代汉语有很大不同:a)古代汉语有两类较特殊的代词:无定代词“或”和“莫”,辅助性代词“者”和“所”;b)古代汉语的人称代词、指示、疑问代词都使用了许多与今天完全不同的形式:同是第一人称代词,不但有“我”,还有“予、朕、吾”等;同是近似现代汉语的近指代词“这”的,不但有“此”,还有“是、斯、兹”;c)古代汉语人称代词体系还不完备,严格说来,先秦汉语中还没有真正的第三人称代词,第三人称职务是由指示代词“其、之、彼”来兼任,现代某些语言,如日语、朝鲜语、蒙古语还是采用这种方式,即用指示代词兼第三人称代词的作用。另外,指示代词也不像现代汉语那样只分近指、远指两类,还有特指、泛指。
二、人称代词
1、第一人称代词
古代汉语有“我、吾、卬(诗经)、余(予)、台(yi尚书)”等,余予是古今字,甲骨文中多用予。“吾、我”音近,属疑母字,“朕”在秦代后是皇帝专称,在先秦时一般人也可使用,但只限于《尚书》、《离骚》。
1)皋陶曰:“朕言惠。”(尚书·皋陶谟)
2)朕皇考曰伯庸。(离骚)
前句是说我的话柔顺,合于道理;后句是说我的尊敬的已死的父亲叫伯庸。
就大多数情况来看,“我”既用作主语、宾语,也作定语;“吾”字主要用作主语、定语,很少用作宾语;“余(予)”主要作主语、宾语,很少作定语。汉代以后,这种区别消失。
2、第二人称代词
古代汉语有:女(汝)、尔、若、而、乃等。“女尔若”可用作主语、定语、宾语;“而乃”一般只作定语;“而”偶尔用作主语,但这种区别汉代以后就消失了。“女汝”是古今字,这六个字的读音相同或相近,属日母、泥母。如:
3)必欲烹乃翁,则幸分我一杯羹。(史记·项羽本纪)
4)余知而无罪也。(左·昭20)
5)若为佣耕,何富贵也?(史记·陈涉世家)
6)今欲发之,乃能从我乎?(汉书·翟义传)
3、谦称和尊称
古汉语中常用谦称和尊称来代替人称代词,谦称代替第一人称,尊称代替第二人称。谦称和尊称的词是名词和形容词,不是代词,所以不受代词规律的制约。
谦称的如:
7)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左·僖4)
8)臣从其计。(史记·廉蔺列传)
9)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史记·孝文本纪)
10)仆非敢如此也。(报任安书)
11)愚谓大计不如迎之。(三国志·周瑜传)
以上这些都是名词(愚是adj.作n.),说话人用来谦称自己,起第一人称代词的作用。
尊称的如:
12)子将若何?(左·昭3)
13)足下事皆成。(史·陈)
14)不虞君之涉吾地也。(左·僖4)
15)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战·魏)
此外,古人的名字不止一个,名和字是分开的,自称其名也是一种谦称,称呼别人的字也是一种尊称,起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的作用。如:
16)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史记·廉蔺列传)
17)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报任安书)
4、第三人称代词
上文说过,古汉语里没有真正的第三人称代词,可以翻译成现代汉语第三人称代词的有“其、之、彼”,相当于第三人称的“其”只作定语,“之”只作宾语,“彼”只作主语、宾语。如:
18)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左·庄10)
19)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左·襄32)
20)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庄子·逍遥游)
21)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孟·滕上)
18)其作定语,相当于“他们的”,“之”作宾语,相当于“他们”。严格说来,“之”泛指齐军败逃的情况。19)是说“我看见军队出去却看不见他们回来!”“其入”似可看成主谓结构,作“不见”的宾语,结构同现代汉语一样(看不见他们回来),实际上,“其入”的“其”还是作定语,而不是主语,“其入”与“师之”相对立,“其”等于名词+之,其入即师之入,所以其是入的定语,译成现代汉语,“师之出”的“之”也不用出现,语法结构变了,在原文中“师之出”和“其入”都是名词性结构作“见”的宾语,而译成现汉都是主谓结构作宾语了。20)水之积与其负大舟都是名词性结构,其负大舟就等于水之负大舟,“其”作定语。
真正的人称代词是六朝时期才出现的,最早是用“伊、渠”:
22)伊必能克蜀。(世说·雅量)
23)女婿昨来,必是渠所窃。(三国志·吴·赵达传)
“他”字从上古的无定代词发展成第三人称代词从唐代开始,如:
24)王顾左右而言他。(孟·梁上)
25)之死矢靡它。(诗·鄘·柏舟)
26)诈我不出门,冥就他侬宿。(读曲歌)
27)绣羽衔花他自得,红颜骑竹我无缘。(杜甫·清明)
28)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元稹·遣悲怀)
29)今朝不醉明朝悔,且莫欢娱逐日来,任他容鬓随年改。(白居易·就花枝)
24)他是别的;25)它是别人,本是“蛇”的古字(象形),上古穴居,最大的不幸是有蛇,人们见面打招呼说“无它乎?”后来意思淡了,就经过“意外”这个阶段变成“别的”;26)侬是人,闽南人说人是láng,与“侬”同音,这就是“侬”字,闽北人自称“侬家”就是北方人自称“人家”;另一首《读曲歌》有“闻欢得新侬”,正是“新人”;27)他是别人;28)、29)他才是真正得第三人称代词,这不仅是因为元白诗“老妪都解”,提倡“文章合时而著”,而且因为这时已有“别人”这个词:白居易《杏为梁》:“素泥朱板光未灭,今岁官收赐别人。”“别人”流行,“他”字闲散,从“旁人”到“他”,挪一步就够了。
古汉语无第三人称代词原因:
有些民族,一个人的名字长得出奇,比如列宁的真名叫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要讲一段列宁轶事,就得说:“有一天,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起得极早。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往窗外抬头一看,太阳还没出来呢。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又钻进了被窝,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如果有个“他”,就不至于这样绕嘴,文章也就简练了。汉人的名字,少的一个字,多的两个字,没这种麻烦,因而也就不那么急需“他”。另外,在梵文与拉丁文里,也只有“我、你”,遇上“他”的时候,用“这、那”代。今天的闽南话正是用“伊”:《诗·蒹葭》“所谓伊人”,伊人:那个人。
三、指示代词
古汉语最常见的有:是此斯兹彼夫之其等,语法著作一般都把“是、此、斯、兹、之”看成是近指代词,把“彼、夫”看成是远指代词,“其”是特指代词。
就现代汉语普通话和绝大多数方言来说,指示代词确实只分成近指、远指两类,但是并非所有的语言都把指示代词分成近指、远指两类,如日语就分成近指、中指、远指三类;苗语更分成了近指(所指事物在说话人附近)、中指(所指事物在听话人附近)、远指(所指事物距离说话人和听话人都比较远)、更远指(所指事物比近指的更远,但在视线以内)、最远指(所指事物不在视线以内)、疑指(问所指事物的距离)六类。
现汉的某些方言,如江西龙南话、湖南洞口话、苏州话也是分成近指、中指、远指三类。
古今汉语代词差异较大,古汉语的指示代词形式繁多,考察其原因,应该说是古汉语的指示代词体系同现汉有很大的不同,它不是分成近指、远指两类,而是有自己的独特系统。我们仍按照说法,分成近指、远指两类,只是把“之”字分出来,叫做泛指,与特指的“其”相对。
甲、是此斯兹
一般语法著作都作近指,可译成“这、这个、这些”:
1)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捕蛇者说)
2)此五者,邦之蠹也。(韩·五蠹)
3)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子罕)
4)良时在兹,勖之而已。(阮瑀:为曹公作书与孙权)
“此”是真正的近指代词,指代性最强;“斯”的指代性要弱些,是轻微的近指代词;“兹”出现时代较早(甲骨),本不分远近,而是泛指,而到《尚书》《诗经》时代,转为近指代词。“是”通常是承前指示,指代内容前面已出现,不一定是近指代词:
5)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为政)
乙、彼、夫
古汉语远指代词就“彼夫”两个,“夫”作虚词,读fú,相当于“那、那个、那里”:
6)彼善于此。(孟·尽心上)
7)誓将去汝,适彼乐土。(诗·魏·硕鼠)
8)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荀·解蔽)
9)小子何莫学夫诗。(论·阳货)
“彼”的指代性最强,与近指代词“此”相对,可用来指人,意为“那人”:
10)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彼哉!彼哉!”(论·宪问)
“彼”可用来指人,后来就逐渐发展为带有人称代词性质,相当于“他、他们”,另一方面,“彼”始终没有丧失它的指示性。同时,“彼”用来指人带有轻视意味,因而它不是真正的第三人称代词,也并不是可用于所有场合。
“夫”的指代性比“彼”轻的多,与近指代词“斯”相对,译成现汉时不一定要将它译出,带有装饰的性质。
11)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能也。(庄·大宗师)
是说“我思考那使我到了这样贫困之极的原因却找不出来”。“使我至此极者”是“思”的宾语,这是一个复杂结构,“夫”作这个宾语的定语,指示性也是轻的,因为“夫”的指示性轻,因而它用在一个句子的开头,往往就成了句首句中语气词,表示下面要发表议论:
12)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游褒禅山记)
这种“夫”仍带有指示性。有时句首句中语气词“夫”和远指代词“夫”的界限是不清楚的,不必过分追究,因为句首句中语气词“夫”本来就是从远指代词“夫”虚化来的,看重它的指示作用就可以看作远指代词,看重它的提起下文,表示要发议论的作用,就可看作是句首句中语气词。
丙、之、其
“之”是泛指代词,“其”是特指代词。
13)之子于归,远送于野。(诗·邶·燕燕)
14)姜氏欲之,焉辟害?(左·元)
“之子于归”的“之”作定语,“姜氏欲之”的“之”作宾语,是“姜氏要这样作或那样作”,“之”既非近指,也非远指,而是广泛的一种称代,作为泛指代词,它只作定语、宾语,不作主语。
15)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
(左·襄25)
16)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
(史·滑稽列传)
“其”相当于现汉的“那个”,表示特定的人或特定的时间,还可表示特定的事物、地点,因而它是个与“之”相对的特指代词,在句中只定语,不能充当其他成分。
丁、若尔然
这三个词也用作指示代词,义即“这样、那样、如此”:
17)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论·宪问)
18)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战·齐)
第一句是说“是一个君子啊,象这个人呀!多么崇尚道德啊,象这个人呀!”“闻其言”等于说“闻如此之言”。
19)河东凶亦然。(孟·梁上)
20)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古诗十九首)
在先秦,“若”只作定语,“尔”用作宾语、定语,“然”一般用作谓语,在有些古籍中也用作宾语。
这三个指示代词是远指还是近指历来说法不一,同时也难以确定。它们与前面八个指示代词区别在于:前八个指示代词是体词性的指示代词,而这三个指示代词是谓词性的指示代词。体词包括名词、代词;谓词包括形容词、动词,所谓谓词性指示代词,就是说这种代词是形容词或动词的性质。
戊.焉
它是个特殊的指示代词,既是指示代词,又具有语气词的性质。它不仅用来指代某一范围或方面,常同人物或处所有关,还常用在叙述句的末尾,表示停顿和提示的语气。
21)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述而)
22)君何惧焉。(左·襄18)
“焉”一般只用在不及物动词的后面作补语,而不用在及物动词后面作宾语,这正好同“之”字相反:“之”字主要是用在及物动词后面作宾语,古汉语有“知之、杀之”,而无“知焉、杀焉”。
“焉”字由于经常是放在句尾,表示语气的作用逐渐加强,而表示指代的作用逐渐减少,因而在有些句子中就变成了纯粹表示停顿或提示语气的句尾语气词。
23)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孟·梁上)
“有戚戚”前是介宾结构“于我心”,后有“焉”,相当于“于是”,也即“于我心”,这里的“焉”字就只是表示提示和停顿语气了。
四、疑问代词
古汉语的疑问代词也有很多形式,大致可分为指人、指事物、指处所三类。
1、指人的疑问代词:谁、孰
“谁”的作用与现汉完全相同,一般用作主语、宾语,有时也作定语、谓语。
1)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左·僖4)
2)吾谁欺?欺天乎?(论·子罕)
3)是谁之过与?(论·季氏)
4)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战·齐)
“孰”主要用于选择问句中,多用作主语,有时也用作定语、宾语。
5)父与夫孰亲?(左·桓15)
6)孰为夫子?(论·微子)
7)孰王可叛也?(吕·行远)
8)王者孰谓?谓文王也。(公羊传·隐元)
“孰”指人以外,还可指物(事),也用在选择句中。
9)礼与食孰重?(孟·告下)
10)是可忍,孰无可忍?(论·八佾)
11)画孰最难者?(韩·外左上)
“孰”字还和“与”字连用,构成一种凝固结构,用以比较人物的高下或事情的得失。
12)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史·廉蔺列传)
“孰与”对事物进行比较,在句中相当于谓语的作用,这实际上是“孰”字表选择作用的演变,它是由表选择问的“孰”字句发展而来的。
13)吾与徐公孰美?(战·齐)
14)吾孰与徐公美?
由13)的一般选择问句到14)的“孰与”连用,强调了二者的比较性质,再进一步表示比较内容的谓语不出现,“孰与”的谓语性质就突出出来了。
2、指事物的疑问代词
主要有“何、胡、曷、奚”,一般相当于现汉的“什么”,其中“何”最常见,可用作宾语、谓语、定语、状语,主要用来指事物。
“何”字用作宾语,只指代事物,而不指代人。
1)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论·颜渊)
2)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王之所以失天下者何?(汉书·高帝纪)
3)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商君书·更法)
4)肉食者鄙,又何间焉?(左·庄10)
“何”字有时可指人,但较少见:
5)子路何人也?(论衡·定贤)
“胡、曷、奚”的使用范围比“何”窄,三字一般用作状语,表示“为什么、怎么”:
6)上胡不法先王之法?(吕氏·察今)
7)然则有曷贵尧,曷贵君子哉?(荀·性恶)
8)子奚不为政?(论·为政)
“奚”字可以用作宾语,指代事物或处所:
9)为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论·子路)
10)彼且奚适也?(庄·逍遥游)
“曷”用作状语,常表时间。
11)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尚书·汤誓)
“胡、曷、奚”可作介词宾语,“胡、曷”同介词“为”连用,组成“胡为、曷为”,是一种固定结构,仍表为什么,“奚”常和介词“以”连用,组成固定结构“奚以”,奚是什么的意思。
12)胡为至今不服也?(战·齐)
13)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史·鲁邹阳列传)
14)奚以知其然也?(庄·逍遥游)
3、指处所的疑问代词
主要是“安、恶、焉”,相当于现汉的“哪里”,一般用在反问句中,作状语,也作宾语:
1)子非鱼,安知鱼知乐?(庄·秋水)
2)恶能治国家?(孟·滕上)
3)姜氏欲之,焉辟害?(左·隐元)
4)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礼记·檀弓上)
5)学恶乎始?恶乎终?(荀·劝学)
6)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孟·离上)
前三例做状语,后三例用作宾语。用作状语时,虽然指处所的意义不是明显的,但它们同做宾语时的语法意义是一致的,实际上等于现汉的“哪里”的活用。
五、无定代词“或”和“莫”
无定代词,是说指代的对象不能肯定是何人何物,包括肯定性的无定代词“或”和否定性的无定代词“莫”两个。
“或”只能用在句中做主语,一般指人,相当于现汉的“有人、有的人”。
1)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史·陈涉世家)
有时“或”前有先行词,用来限定或指代范围,这时“或”指代前面已出现的人或物的一部分:
2)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左·襄)
有时“或”字还前后连用,表示列举不同的情况。这时“或”既可指人,又可指物:
3)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4)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庄·天运)
5)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 ,或相什佰,或相千万。(孟·滕上)
需要注意,先秦古籍中“或”字一般只用作无定代词,不能当作“或者”去理解,亦即不能看作副词或连词。“或”字用作副词到汉代以后才多了起来。
6)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水经注)
汉代以后,“或”多用作副词和连词,很少再用作无定代词。
“莫”是同“或”相对的表否定的无定代词,相当于“没有谁、没有什么东西(事情)”:
7)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韩·五蠹)
8)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战·齐策)
9)天下之水,莫大于海。(庄·秋水)
在先秦古籍中,“莫”字一般只用作无定代词,偶尔用作否定副词,相当于“不”:
10)小子何莫学夫诗?(论·阳货)
汉代以后才发展成表示禁止性的否定副词,同现汉一致,是“不要”义:
11)秦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史·商君列传)
六、辅助性代词:“者”和“所”
者、所是古代汉语中比较特殊的代词,虽有指代作用,却不能象其他代词一样独立充当句子成分,必须放在别的词语的后面货前面,构成“者字结构/所字结构”,才能充当句中成分,因此把它们叫做辅助性代词。
者字结构的构成,有下列几种情况:
1、者字位于形、动词之后,组成者字结构,可译成“……的、……人事物”:
1)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史·淮阴侯列传)
2)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论·微子)
“者”字是代人、事、物,而它前面的动、形容词作为定语,是用来说明这种人或事物具有什么特点,即者字词组所表达的是具有什么样特点的人或事、物。
有时某种特点不是动词、形容词所能表达得了的,而需要词组来表达,所以“者”字也可位于词组后,与这词组组成具有偏正关系的者字词组。
3)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封建论)
2、者字位于名词后构成者字词组,者复指前面的名词:
4)陈胜者,阳城人也。(史·陈涉世家)
5)及至孝景,不任儒者。(史·儒林列传)
可译作“这个人(事、物)”,时间词也是名词,者字也可以用在其后表复指:
6)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韩·五蠹)
3、者字位于数词后构成者字结构,“者”表示一定的范围或种类,者字词组所指代的人、事、物,一般在上文中已经出现。
7)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
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史· 游侠列传)
“二者皆讥”指儒家和侠客两方面都受到韩非子的讥笑。
者字词组是名词性的,其语法功能相当于名词,在句中充当主语、宾语与判断句的谓语,有时可充当定语、状语。
8)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材,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苏轼:贾谊论)
9)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孟·滕上)
10)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枚乘:上书谏吴王)
者字虽有指代作用,但有时它还有提示语气的作用:
11)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史·楚世家)
者字位于分句末尾,表示分句间有假设关系,相当于“……的话”。
12)孟子曰:“仁也者,仁也”。(孟·尽心下)
者与语气词“也”放在一起,起加强语气和强调的作用,不必译出。
13)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史·晋世家)
者与疑问代词配合使用,表疑问,译作“呢”。
所字常位于及物动词或动词性词组前面,构成所字词组。在这种词组中,“所”称代的是受它后面动词支配修饰的人、事、物,这种词组是名词性的,可作主语、宾语、谓语、定语。
14)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史·陈丞相世家)
15)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孟·离下)
16)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孟·滕下)
者字结构与所字结构略有不同。一般来说,“所”是表动作的受事、被动者,“者”是表动作的施事、主动者。就其内部结构来说,都是定语和中心语的关系,只是“所”受它后面词的修饰,在词性上与一般的偏正关系的词组不同。所字称代的范围相当广泛,有时为了明确指出所字称代的对象,就在所字词组后面用一名词把具体的人、事、物举出来。
17)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庄·养生主)
18)见者惊犹鬼神。(庄·达生)
19)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史·项羽本纪)
所字还可以同“者”字结构结合起来运用,构成“所……者”的格式:
20)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史·酷吏列传)
这种格式表达的意思与所字结构是一致的,加“者”使整个结构的名词性更加明显,“所”和它所带的动词是“者”的修饰语,“者”是中心语,主要作用仍是复指,“所”的指代性减弱,它的作用在于使后面的“者”字由表示行为的主动者(施事)变成被动者(受事)。
有时“所字词组+名词+者”构成“者字词组”:
21)因得观所谓石钟者。(苏轼:石钟山记)
在文言文特别是先秦文章中,所字词组中的“所”字称代的还常常是动作、行为的处所、原因、方式。
22)于是公子兰自责,似若无所容者。(史·信陵君列传)
23)邪秽在身,怨之所构。(荀·劝学)
后来,这种所字结构一般就发展成在所字后面加上相对介词,组成凝固结构,如所以、所从、所与、所由、所为等。
24)是吾剑之所从坠。(吕氏·察今)
25)吾知所以拒子矣。(墨子·非攻)
26)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者也。(孟·离下)
其中最常见的是“所以”,意义有二:第一种较具体,大致是“用来……的方法”、“凭它来……的”,说明“怎样”的问题;另一种较为抽象,表示原因,大致和“导致……的原因”相当,来说明“为什么”:
27)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于陛下之职分也。
28)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所”还可用于“为……所……”的被动句中,其指代作用很弱,一般将其看作表被动的词头:
29)其印为予群从所得。(沈括:活板)
第三节
介词
一、古代汉语介词概述
介词是一种虚词,它一般不能单独使用,而是经常同名词、代词或名词性的词组结合成介词结构,用作动词或形容词的状语或补语,来表示行为的时间、处所、目的、原因、方式、对象等,常用介词主要有“于(於、乎)、以、为、由、自、从、向、在、被、用”等。
①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左传·隐元)
②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左·僖四)
③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史·项羽本纪)
④左执簧,右招我由房。(诗·王风·君子阳阳)
⑤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孟·告上)
⑥赵氏求救于齐。(战·赵4)
同现代汉语介词相比,古汉语介词不同点有三:a.现代汉语的介词结构,除表示处所的以外,一般只作状语,而古汉语的介词结构大都既可作状语,又可作补语,如:⑤高明的木工一定按规矩教导人;⑥赵国向齐国求救,都由补语改成了状语,另外,现代汉语的介词结构有时可以做定语(朝南的房子冬天暖和),而古代汉语的介词结构却不作定语。
b.现代汉语中,介词的宾语总是放在介词的后面,而古代汉语中介词宾语有时却可以前置。
⑦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左·僖4)
疑问代词作介词的宾语要前置,这是同古代汉语疑问句中的疑问代词宾语前置于动词的规则一致的,一般名词作宾语也前置却是介词结构所特有的。
c.现汉中介词的宾语是不能省略的,但古汉语中介词的宾语却有省略的情况。
⑧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左·隐元)
⑨客从外来,与坐谈。(战·齐策)
二、介词“于、於”和“乎”
“于(於)”的介词性是最纯粹的,不象其它介词都带有动词性。介词“于”可能是从动词“于”虚化来的,但早在甲骨文中“于”字就用作介词,动词意义早已虚化,先秦已极少用作动词。
“于、於”上古并不同音,“于”鱼部匣母平声,[xa],“於”鱼部影母平声[?a]([a]--[u]),但作为介词,主要是书写形式上的差异。甲骨文只用“于”不用“於”,先秦古籍大多“于、於”并用,战国以后,古书中多写作“於”。简化字将两字合为“于”,段注:“古今字”。
介词“于(於)”的用法主要有四种:
甲:表示动作行为的处所和时间
①公与之乘,战於长勺。(左·庄四)
②吾闻出於幽谷迁於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於幽谷者。(孟·滕上)
译成现汉,要译成在、从、到。似乎于(於)字表动作行为的处所要分成三种情况,其实古人只是考虑动作行为发生的处所,而未加分别,所以都用“于(於)”。如要强调动作行为的起点或终点,可用“自、由、至”。
③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孟·滕上)
④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战·秦策)
“于(於)”表时间多是表示动作行为发生的时间范围或时间终点。
⑤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尚·无逸)
⑥是干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韩·五蠹)
这种表处所和时间的“于(於)”字,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在”,但在书面语中有时还沿用“于(於)”字。
在古汉语里,表行为动作发生的处所时,有时也可不用介词“于(於)”,而是直接把表处所的名词放在动词或动宾词组的后面作补语。
⑦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史·项羽本纪)
⑧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史·滑稽列传)
这种句式,在现代汉语中很少用,我们不能认为省略了介词“于(於)”,而应承认古汉语里存在两种补语格式:一是介词结构作补语,一是名词或名词性词组直接作补语。不用介词的补语,有时易同宾语相混淆,如⑦,这上是句中多用介词结构作补语的客观原因。
乙:介绍行为动作涉及的对象
⑨先民有言:“询于刍荛。”言博问也。(荀·大略)
⑩赏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断於有罪。(史·范蔡列传)
这种介绍行为动作所涉及的对象的“于(於)”字,相当于现汉的“向、给、对(对于)”等,但应该了解,这是根据现代汉语词义搭配的习惯来进行翻译的,而不是说古汉语里介绍动作所涉及的对象的介词“于”要作这种分别。
丙:介绍比较的对象
11)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於邻国也。(孟·梁上)
12)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战·赵)
在介绍比较对象时,一般只用“於”,不用“于”。由于是表示比较,“於”字结构一般只用在形容词谓语的后面,作补语,相当于现汉的“比”,但介词结构在句中的位置是不一样的,“比”构成的介词结构要放在形容词谓语的前面,作状语。
丁:在被动句中介绍行为的主动者。
一般只用“於”不用“于”。
13)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荀·修身)
[乎]
“乎”在上古同“于”语音相近,除经常用作句尾语气词外,有时也用作介词,用法和“于”基本相同,一般也用于介绍处所、时间和动作所涉及的对象。
14)颜成、子游立侍乎前。(庄·齐物论)
15)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荀·劝学)
三、介词“以”
“以”本来是动词,意思是“用”。
①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 (论·八佾)
介词“以”是从动词“以”虚化来的,其常见用法有:
甲:介绍动作行为所采用的工具或凭借的手段
②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荀·劝学)
③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庄·养生主)
②是介绍蒙鸠筑巢时所采用的材料工具,③介绍“臣”看东西时所凭借的手段,所谓工具、手段是较广泛的概念,既可以是具体的东西,也可是抽象的事物,这是“以”的最基本的用法。可译成“用、拿”。
乙:介绍进行某种行为动作时所凭借的资格、身份、地位
④以君避臣,辱也。(左·僖28)
⑤骞以郎应募使月氏。(汉书·张骞传)
丙:介绍行为动作发生的原因
⑥孙膑以此名显天下。(史·孙子吴起列传)
⑦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史·陈涉世家)
“以”相当于“因、因为、由于”。
丁:介绍行为动作发生的时间
⑧文以五月五日生。(史·孟尝君列传)
⑨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汉·苏武传)
“以”字的四种用法关系密切,第一种是最基本的用法,后三种是从第一种用法表示“凭借”的意义引申出来,因此各用法之间有时界限不很明显。
⑩而吾以捕蛇独存。(捕蛇者说)
这既可理解为(甲)介绍“独存”所凭借的手段,又可理解为(丙)介绍“独存”的原因。
“以”字用法用两点要注意:①以字结构在句中的位置,除第四种表示时间的只能作状语外,其它三种既可以用在动词前作状语,又可以用在动词后作补语。②为了强调宾语,介词“以”的宾语有时可以前置,有时因为宾语在前面已经出现,又可以省略。
古汉语中还有与“以”有关的凝固结构:无以、有以。“无(亡)以”义是“没有什么拿它来”,“有以”意思是“有什么拿它来”,“以”的宾语和“无、有”后宾语所指相同,但都省去了,在文言中它们都形成了凝固结构。
11)故不积/步,无以至千里。(荀·劝学)
12)河曲智叟亡以应。(列子)
13)吾必有以重极毋。(史·淮阴侯列传)
“以”还可做连词,其作用略等于“而”(但古汉语中“以”的主要作用是作介词)
14)齐国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史·孙吴列传)
15)秦地半天下,主明以严,将智以武。(史·张仪列传)
连词“以”是由介词“以”进一步虚化而成的。[14]的“以”还可看成是介词省略了宾语“之”,但它的介词性已经很弱,把这看成连词更恰当一些,连接在时间上有先后的两种行为动作。
四、介词“为wèi”
“为”也是从动词虚化来的,作为介词其用法主要有三:
甲、介绍行为动作所涉及的对象,相当于“给、向、替、对”等。
①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左·隐元)
②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史·淮阴侯列传)
乙、介绍行为动作的原因或目的,可译“因为,为了”。
③天不为人之严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 (荀·天论)
④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
丙、用在被动句中,介绍行为的主动者,念wéi。
⑤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史·淮阴侯列传)
第四节 连词
一、古代汉语连词概述
连词是连接词,词组或句子的虚词。古汉语的连词很多,表示的语法意义也很复杂,表示的语法关系也是多种多样的,主要是:
甲、表示联合关系
连词表示联合关系是把同等的成份联合在一起,又可以细分为表并列、承接、递进、选择等几类。
①吾与徐公孰美? (战·齐)
②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为政)
③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列)
④官之命,宜以材耶?抑宜以姓乎?(柳宗元:非国语)
乙、表示偏正关系
连词表示偏正关系是把两个在意思上有偏有正的成份连接在一起,又可以细分为表因果、假设、目的、让步等几类。
⑤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韩·五蠹)
⑥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左·传30)
⑦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韩愈·师说)
⑧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苏轼·赤壁赋)
从连词所连接的成份的形式来说,情况也有不同。有的连词只连接词或词组,如“与、及”;有的连词既接词或词组,又连接句子,如“而、则”;有的连词只连接句子,如“故、虽”。
先秦古籍中的连词一般都是单音节的,“虽然、所以、然则、然而”等虽然已经有了,但它们都还不是固定结构,意义也同后代有区别。
⑨善哉!虽然,公输般为我为云梯,必取宋。(墨·公输)
⑩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公输)
11)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孟·梁上)
12)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同上)
汉魏以后这些固定结构都已凝固成复音的连词,相似于现代,但仿古的文言文中往往还沿袭先秦的用法。
二、连词“与”
它是动词虚化而来的,动词“与”有“参与yù、给与、结交”等义。作为连词,“与”字一般是连接并列的名词、代词或名词性的词组。
①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论·子罕)
②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为声。(前赤壁赋)
“与”的连词用法沿用到现代汉语,相当于“和”,它还可以作介词,介绍主动者发出动作时所涉及的对象,相当于“跟”和“同”;介绍主动者发出动作以后受益的对象,相当于“给、为”。
③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史·信陵君列传)
④汉王与义帝发丧。(荀悦·汉纪·高帝纪)
“与”在句中作连词还是介词,不好分别:
⑤夸父与日逐走。(山海经)
⑥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左·庄10)
⑦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史·范蔡列传)
三例的“与”都是介词,但一、二两例的“与”字可能被看成是连词,由于⑤⑥两例的主要施事者是“夸父”和“公”,“与日”和“与之”就是介宾结构作状语,这只能从意义上通过考察“与”字前后的成份是并列关系还是偏正关系来确定。“与”字前后成分是否属于同一词类,有没有修饰成分这两个条件可以作为辨别“与”是连词还是介词的参考依据。
作为介词的“与”,宾语可以省略,而作为连词的“与”,连接的并列两项是不能省略的。因此凡“与”字后面缺乏同“与”字前面的名词(代词)相并列的成份时,都是介词。
⑧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史·陈涉世家)
⑨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徐霞客游记)
三、连词“而”
连词“而”既可以连接词或词组,又可以连接两个分句,它的用法主要有三种:
甲:联合结构中的“而”
主要连接adj、v或adj性、v性的词组,表示两种性质或行为的联系。和“与”字表现出一种分工局面。“与”只连接体词(名、代)或体词性词组;“而”一般只连接谓词(形、动)或谓词性词组。
①美而绝。(左·桓元)
②敏于事而慎于言。 (论·学而)
③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战·赵)
“而”有时偶尔连接名词性词组,但有条件限制:即具有形容词的性质。
④蟹六跪而二螯。(荀·劝学)
“而”是连接两个数名结构,但它们在句中作谓语,带有描写性质,也即具有adj性质。
乙:偏正结构中的“而”
主要连接状语和谓语动词。
⑤太后盛气而揖之。(战·赵)
⑥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先进)
可译成“就”或表示状语的“地”,或不译出。
丙:主谓结构中的“而”
连接主语、谓语。
⑦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战·赵)
⑧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论·宪问)
⑨子产而死,谁其嗣之?(左·襄30)
⑦可译“却”,⑧⑨可译成“如果”或“假如”,从语法关系上分析,“而”连接主谓语,表转折或假设的语法意义。
以上三种结构中的“而”字,从它们连接的两个部分的意义关系上来看,情况较复杂,概括起来,可分为顺接和逆接两类。所谓顺接,是指相连接的两项在意义上是并列的或相承的,中间无转折;所谓逆接是指相连接的两项在意义上是相对的或相反的,中间有转折,其实,所谓顺接和逆接是从具体上下文来考虑的,并不是说“而”字本身有这两种性质。
⑩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论·公冶长)
从意义上来考虑,第一个“而”字是顺接,可译为“就”;第二个“而”字是逆接,可译成“却”,但实际上两个“而”字性质上毫无差羿,都是表示两种行为之间的联系。
四、连词“则”
主要用来连接句子,偶尔也连接词或词组,它连接的两个成分,从意义上看,既可以表示顺承关系,也可以表示转折关系。
甲、表示顺承关系的“则”
1、表示两件事情在时间上是前后相承的。
①战则请从。
可译成“就”或者“便”。
2、表示两件事情在因果或情理上的联系
②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庄·逍遥游)
③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庄·胠箧)
“则”字是连接两个分句,前一分句表示条件或原因,后一分句表示结果,相当于现汉的“那么”、“那么就”。
3、表示两件事情之间的假设关系。
④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庄·逍遥游)
⑤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荀·议兵)
这种“则”相当于现汉的“假如、如果”。
乙、表示转折的关系的“则”
1、“则”连接的后一成份,不是表示前一成份所产生的结果,而是陈述一种事先没有估计到的情况。
⑥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左·僖33)
⑦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论·微子)
“在舟中矣”,“行矣”都是原来没有估计到的情况,“则”字连接的前后事情之间,是一种转折关系,译成现汉,相当于“却、可是、原来已经”。
2、用在让步分句中,相当于“虽然、倒是”。
⑧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诗·郑·东门之墠shan)
⑨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矣。(国语·晋语)
五、连词“之”
“之”本是一个指示代词,由于它经常用来复指,因而发展成了连词,连词“之”可用在偏正结构之间,也可用于主谓结构之间。
甲、偏正结构中的“之”
连词“之”最基本的作用就是连接定语和中心语,表示领属关系或修饰关系。
①是炎帝之少女。(山海经·精卫填海)
②此谁之过与?(论·季氏)
这种“之”字不少语法著作把它当做助词,译成现汉,连词“之”确实大致相当于现汉的“的”,但“的”同它前面的词或组结合成名词性词组,可以作句中的各种成份,“的”字的附着性很强;而“之”字只能用在定语和中心语的中间,中心语不能没有。“之”和“的”的语法作用并不是一样的。“之”字的作用倒是同连词“与”较类似,连词“与”是在联合结构中,连接前后并列的两个成分;而“之”字却是用在偏正结构中,连接定语和中心语。因此,应归到连词一类。马建忠、黎锦熙、王力认为“之”的作用是把定语介绍给中心语,因此叫做介词。这和连词说的看法是一致的,只是术语不同而已。“之”中古作“底”,章太炎云:“今凡言之者,音变如丁兹切,俗或作‘的’……今人言底言的,凡有三义:在语中者,的即之字,在语末者,若所指如云冷的、热的,即者字。”
乙、主谓结构中的“之”。
③天之弃商久矣。 (左·僖22)
④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汉书·张骞传)
⑤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荀·劝学)
“之”字用在主语、谓语的中间,使这个主谓结构变成名词性的偏正结构,用做句子的主语、宾语、状语。
古汉语中主谓结构作主、宾、状的情况很罕见,但用连词“之”插在主谓结构中间,使它变成一个名词性的偏正结构来充当句子的一个成份却很常见。“之”字的这种用法实际上也是连接定语和中心语;不过在“之”字没有插进之前,前后两个成份的关系是主语和谓语的关系罢了。主谓结构中的“之”字在现代汉语中没有相当的词来对译,翻译时可以直接译成主谓结构,加上一个“的”字,反而感到不太通顺,这正反映了古今汉语在句法上的差异。
第五节 古代汉语语气词和词头词尾
一、古代汉语语气词概述
语气词是汉语特有的一种词类,它既不充当句子成份,也不表示句子成份之间的关系,而是表示说话的各种不同的语气。说话的不同语气不仅可以用语气词来表示,还可以用不同的语调来表示。在书面语言里,语调没有表现出来,古代汉语的语调情况,现在已经无法知道。但古汉语的语气词都保存在历代的古籍中,弄清楚这些语气词的用法和它们所表示的语气,是培养阅读古籍能力的课题之一。
句子的语气是多种多样的,有陈述、祈使、疑问、感叹、提顿、拟测等。古汉语的语气词从语气词在句中的位置来看,可分成三类:a)句首语气词,用在句首;b)句中语气词,用在句中;c)句尾语气词,用在句尾,其中以句尾语气词为主。句尾语气词古今都有,句首、句中语气词现代汉语中已经没有。句尾语气词古今的变化也很大,可以说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气词。
古汉语常用的句尾语气词有“也、矣、乎、与(欤)、邪(耶)、哉”等,它们分别表达全句各种不同的语气。一个句尾语气词可以用在各种不同类型的句子中,如:句尾语气词“也”,既可用在判断句中,也可用在叙述句中,还可用在疑问句或者祈使句、感叹句中。因此,有的语法学家就根据“也”字用在不同句中的情况来确定它所表达的语气作用:用在判断句中,认为是肯定语气;用在叙述句中,就被认为是表示陈述语气;用在祈使句中,就被认为是表示命令语气;用在疑问句中,就被认为是表示疑问语气;用在感叹中,就被认为是表示感叹语气。句尾语气词“矣”同样也被认为既可以表示陈述语气,也可以表示疑问语气或感叹语气等。这样一来,一个语气词就可以表达许多不同的语气,而不是表示某种特定的语气,不同语气词又可以表示同一语气,因此不同的语气词之间,很难说出它们的区别。我们认为这种看法是不妥当的。应该说,任何一个句尾语气词,都是表示某一特定语气的。当然古代汉语和现汉一样,语气词的数目是有限的。而句子表达的语气是多种多样的;一个语气词在不同类型的句子中所表达的语气会有所变化,但它所表达的基本语气应该是固定的。在某些类型的句子中,有些语气并不是由句尾语气词表达的,而是由别的语词或语调来表示;但语调没有在书面语中表示出来,我们不能把这种没有用文字形式表示出来的语调所表示的语气算作这个不表示这种语气的句尾语气词,也不能把别的词语所表示的语气转移给不表示这种语气的句尾语气词,比如,“也”字、“矣”字在疑问句中并不表示疑问语气,就是这种情况。
二、句尾语气词“也”
“也”字既做句尾语气词,也作句中语气词。句尾语气词主要出现在判断句中,帮助谓语表示判断的语气,这是句尾语气词“也”的基本作用。如:
①气,水也;言,浮物也。(韩愈:答李翊书)
除了判断句外,“也”还用在其它类型的句子中,它所表达的语气虽然相应地有些变化,但基本上没有脱离判断句的范畴。
甲、“也”字用在陈述句中
②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孟·告子上)
③保民而王者,莫之能御也。(孟·梁上)
有的语法著作认为这种“也”字是表示陈述语气,其实不然,我们认为这种“也”是表示对陈述的事物的一种肯定,是表示一种肯定语气。判断句中的“也”字表示判断的语气,判断也就是对事物的一种肯定,二者是相通的。
乙、“也”字用在祈使句中
④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史·项)
这种“也”字也不是表示命令或祈使的语气,而是对命令、祈使的一种肯定,也是表示一种语气或者叫做确定语气。句中的“也”字可以去掉,去掉后仍然是祈使句,祈使的意义是由禁止性否定副词“毋”来表示的。
丙:“也”字用在疑问句中
⑤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孟·公下)
⑥不识臣之力也,君之力也?(韩·难二)
问俺那少年儿在也不在?(汗衫记)
年少周郎何处也?(拜月亭)
有的语法著作认为这种“也”字是表示疑问语气的,相当于“耶(邪)”,其实不然,“邪(耶)”本身是表示疑问的,而“也”字是不表示疑问的,两个字上古并不同音,“也”字用在疑问句中仍然是表示肯定和判断的语气。⑤是一个反问句,是用问句的形式表肯定或否定,发问的是无疑而问,并不一定要求回答,句中的疑问语气词是由反诘副词“岂”来表示的。“也”字是对这种反问的肯定。⑥是选择问句,是指列出可能的回答,要求对方作出抉择。疑问的性质是由句式本身表示的。就“臣之力也”,“君之力也”本身来分析它们都是判断句的谓语性质,“也”还是表示判断语气的。
丁、复句中的“也”字
在复句中,“也”字常用在后面一个分句的句尾,表示对这个复句的论断加以肯定或确认,也是表示肯定的语气。
⑦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左·传32)
⑧虽杀臣,不能绝也。(墨·公输)
⑨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韩·初见秦)
⑦是表假设关系的复句。⑧是让步关系的复句;⑨是表因果关系的复句,在三个例子中,“也”字都是用在结果分句的后面,它的作用是对这种结果加以肯定和确认,是表肯定的语气。
总之,“也”字无论用在什么类型的句子中,它始终是表示一种判断、肯定或确定的语气,不能说“也”既表判断语气又表示陈述、疑问,命令语气等。
“也”后来变为“呀”: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作天!
笑挂飘风树,一鸣渠碎,问何如哑。(辛弃疾:水龙吟·题飘泉)
左右,还不扯下去打呀。(潇湘雨)
惭愧哑,僧院已鸣鸦。(西厢记诸宫调卷4)
下列句中“也”字,从押韵看,已读为“呀”(平声),带有夸张、感叹情绪。
1、你撇下两口儿老爷娘,怎生一去不来家。飘流在海角,流落在天涯。囗囗,盼你以蝶戏镜中花;囗囗,被你思杀我也。(元·张国宾·薛仁贵衣锦还乡4折)
2、亲风塔,住龙沙,天下太平无事也。辞却公衙,别了京华,甘分老农家。傲河阳潘岳栽花,效东门邵平种瓜。庄前栽果木,山下种桑麻,度岁华,活计老生涯。(元·马谦斋:柳营曲·太平即事)
3、百日锁庵门,擒颠缚傻。闲闲澄中,静养真假。个人叹问,直恁如斯潇洒,我咱知得也,诚请雅。(金·王喆·感皇恩)
4、繁华梦,唤起燕娇莺奼。肯教孤负元夜,楚芳玉润吴兰媚,一曲夕阳西下,沉醉罢,君试问,人生谁是者。先生归也,但留意江南,杏花春雨,和泪在罗帕。(张翥:摸鱼儿)
三、句尾语气词“矣”
“矣”字是一个表陈述语气的句尾语气词,它同句尾语气词“也”字有明显的分工。“也”字的基本作用是告诉人们它前面的句子是对事物进行某种判断或论断的,是帮助表示判断或肯定这种语气,现汉中没有同它相当的语气词。“矣”字的基本作用是告诉人们,它前面的句子是把事物的现阶段作为新情况报导出来,它是帮助表示陈述语气的,现汉的语气词“了”的作用同它相似,即“已然”发生的变化或“将然”出现的情况,因此可以说,“也”表静态,不着眼于时间的因素;而“矣”字是表动态,着眼于时间的过程。
甲:叙述句中的“矣”字
有的叙述句所叙述的事情是已发生了的,但“矣”字在句中并不表示完成或完结的语气,而是表示陈述的语气。
①鸡既鸣矣。(诗·齐风·鸡鸣)
②吾知所以距子矣。(墨·公输)
①是说鸡原来没有鸣,现在已经鸣了,“矣”字是帮助强调事物的发展变化,把事物的发展变化当作新情况来报导,是表示陈述的语气。
有的叙述句所叙述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也用“矣”字煞句。
③吾属今且为所虏矣。
事情还没有发生,当然不可能表示完成、完结的语气,而是说话人把它当作必将出现的新情况提示出来,这也是强调事物的发展变化,是表示陈述的语气。
在表示假设条件的复句中,“矣”字也是表示在这种假设,条件下必将产生某种结果当作新情况告诉别人。
④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捕蛇者说)
乙:描写句中的“矣”字
“矣”字不但用在叙述句中,也用在描写句中,因为描写句同样可以报导新情况。
⑤天之弃商久矣。(左·传22)
描写句带上语气词“矣”,就不是单纯描写事物状态,而是带有陈述一种事物状态的意思。“矣”字帮助把这种事物的状态当作新情况来加以描述。
描写句中的“矣”字,往往带有感叹意味,特别是当谓语前置时,感叹的语气更加明显:
⑥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述而)
从语气的角度来分析,这是感叹句,但句子的感叹语气,并不是真正由“矣”字来承担的,而是由句中其它语气词的内涵和整个句式来表达的,“矣”字仍然是帮助把事物的状态当作新情况来报导。
丙:祈使句、疑问句中的“矣”字
都是报导新情况,表示陈述语气。
⑦善哉!吾请无攻宋矣!(墨·公输)
⑧年几何矣?(战·赵策)
祈使句是说话人希望别人实现某种行为或完成某种事情;表否定的祈使句是希望别人停止某种行为或事情,句子的祈使语气,是由全句的语调和词语的全部内涵来表现的。“矣”字仍然是帮助把祈使的内容当作新情况来加以陈述,⑧的疑问语气不是由“矣”字表示的,是由句中其它表示疑问的词语所起的作用。
丁:同“矣”作用相似的语气词“已”
“已”字也用在句尾,作语气词,它表示的语气同“矣”相似。
⑨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史·货殖列传)
“已、矣”古音并不完全相同;“已”作为v,是“停止、完毕”义,用作句尾语气词,虽然也有陈述的意味,但实际上是表示一种限止的语气。中古以后,“矣”常被“也”替代:“休劝酒,我张生哥哥醉也”。(西厢记诸宫调)
四、句尾语气词“哉”和“夫”
句尾语气词“哉”的基本作用是表示感叹语气。大致相当于现汉的“啊”。
①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左·昭2)
在谓语前置的句子中,“哉”字表示的感叹语气更为强烈:
②君哉!舜也。(孟·滕上)
“哉”字还多用在反问句和询问句中,但它们并非表示反问语气或询问语气,而仍是感叹语气。
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史·陈)
④天实为之,谓之何哉?(诗·邶·北门)
这种反问句和一般询问句,表示反问语气或询问语气的是句中的疑问代词或者疑问副词,而“哉”字在句中主要仍是表示感叹语气。总之,“哉”字基本作用是表示感叹语气。
在古汉语中,用在句尾的“夫”字也是表示感叹语气的。
⑤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子罕)
“夫”字的上古音同现汉的“吧”字的声音相近,多用在表惋惜、哀叹的句子中,它所表示的感叹语气似乎比“哉”字要低沉一些。
五、句尾语气词“乎、与(欤)、邪(耶)”
这三个词都是表疑问语气的句尾语气词,其中“乎”疑问语气最强,用得也最普遍。
甲:“乎”字的用法
“乎”字常常用在是非问句中,所谓是非问句是发问者把一件事情全部说出来,要求对方作肯定或否定的答复,这时往往要在句尾用“乎”字来帮助表示疑问。
①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战·赵策)
这种问句中的“乎”字相当于现汉的“吗”字,如果不用“乎”字,疑问语气就表现不出来,往往变成了一般的陈述句。
“乎”也用在选择问句中。
②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梁下)“乎”相当于“呢”。
“乎”也可以用在特指问句中。
③孰谓汝多知乎?
(列子·汤问)
“乎”相当于“呢”,特指问句由于句中有疑问代词来表示疑问,因此在先秦往往不用疑问语气词,或者用别的语气词而不用“乎”。
④之二虫又何知?(庄·逍遥游)
⑤子之师谁邪?(庄·田子方)
“乎”字也用在反问句中:
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史·陈)
“乎”同语气副词“宁”相呼应表示反问语气的。
“乎”字还同副词“不”和“亦”构成一种常见的反问句式“不亦……乎”:
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学而)
这是古汉语一种比较委婉的反问句,也是用一种反问的形式表示肯定的意见,“乎”等于“吗”。
乙:与(欤)、邪(耶)所表示的疑问语气。
两字是古汉语中常用的疑问语气词,可以用在各种类型的疑问句中,作用与“乎”相似,但语气没有“乎”字那样强。
丙:固定格式“何以…为”,“何…为”
表示疑问,对事情的原因发出疑问。往往用在反问句中,是无疑而问,即用问句的形式对陈述的事情表示否定,这种“为”字是由v,虚化来的,应该认为已虚化成语气词。
第七章 古书的注解
【重点难点】
古书注解简史,古注的类型、体例与方式,常用注释术语。
【教学思路】
弄清古注的类型及其体例,使学生学会利用旧注解决古书阅读中的疑难问题。
我们在读古书的时候,为了克服语言文字上的障碍,需要参看古书的注解。古书的注解,有现代人用白话注的,有古代人用文言作注的,相比起来,前者比后者少得多,而且有一些古书离我们时代太远了,现代人要给它们作注,也离不开汉唐时人作的旧注,同时古注又不太好懂,一是因为它们都是用文言写的,而且涉及古代的社会、历史、文化等方面的知识,二是因为古注有些术语、体例,我们不熟悉。
一、古书注解的概况
给古书作注的最主要原因是语言的发展变化,后来人对古书中的一些话读不懂了,于是就要由专门研究的人来作注,这种情形在春秋战国时就存在了。《孟子》在发议论时,常引用《诗经》上的话,有时怕人不懂,就作一些解释,不过这不是系统地给古书作注,系统地给古书作注,是从汉代开始的。如,汉代《诗》有三家的解说,即鲁国的申培公、齐国的辕固生、燕国的韩婴(《史·儒林列传》),分别称为鲁诗、齐诗、韩诗,不过它们都没有写成文字,现在能见到的最早的《诗》注解是汉毛亨(《毛传》)。汉武帝时“独尊儒术”,立五经博士(就是对五经有专门研究的人:易/书/诗/礼/春秋)。儒家经典成了读书人必修的科目,为适应这一形式,汉代出现了不少儒家经典的注解:
马融、郑玄:诗/易/书/三礼/论/孝 作过注解
服虔:春秋左氏传注
经以外的如高诱:战国策/吕/淮南子注;王逸:《楚辞章句》,服虔、如淳的《汉书》注。汉朝人的注解,因离先秦时代较近,对先秦的语言和典章制度等都比较了解,因而有较高的参考价值。
到魏晋南北朝,注书的范围扩大,子书和史书均有涉及。著名的有:何晏:论语集解/王弼:老子注/郭象:庄子注/韦昭:国语注/杜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裴骃:史记集解;郦道元《水经注》,裴松之《三国志注》。
唐朝是我国封建社会繁荣昌盛的时期,唐朝学者在古籍整理、注解方面作了不少工作,而且汉魏人的注到唐代一般人又看不懂了,于是就在古注的基础上进一步作注:孔颖达:五经正义(十三经除论、孝、尔、孟外全为唐人疏)、颜师古:汉书注/李善:文选注/张守节:史记正义/司马贞:史记索隐/杨倞:荀子注/成玄英:庄子疏、李贤《后汉书注》、何超《晋书音义》。
宋朝的邢昺为论语、孝经、尔雅作疏,孙奭为《孟子》作疏,最著名的是朱熹,有《诗集传》、周易本义/论语集注/孟子集注/楚辞集注/(大学章句、中庸章句合称四书章句集注)。朱熹的注解能吸取汉唐人的长处,用简洁明白的话解释古书的词句。胡三省《资治通鉴注》、洪兴祖《楚辞补注》。
到了清代,我国传统的小学(音韵、训诂、文字)发展到了高峰,在语言研究方面的成就也在古书注解中反映了出来。清人的注释,不仅范围广,而且质量高。范围广,是说一些较重要的古籍,前人已经作过注的(如十三经先秦诸子),前人都几乎重新作了注,前没有作过注的,清人给作了注;质量高,是说清人注书旁征博引,同时又审慎地加以考核,而且他们在小学方面达到的成就又使得他们能纠正汉唐人注解中的一些错误,或者解决汉唐人没有能解决的一些疑难问题。
二、古书注解的内容
甲、以解释字句为主
这类注解有很多不同的名称。
1、传
在秦汉之际,把儒家的“六经”(易/诗/书/礼/乐/春秋)称为“经”,把给经典作解释的文字叫“传”,如:《毛传》就是毛亨对《诗经》的注解,孔安国对《尚书》的注解叫“孔传”(据清人考证,是晋朝人伪作的,所以又称伪孔传),《左传》、《公羊传》(公羊高)、《谷梁传》(谷梁俶)也被认为是对《春秋经》的解说,所以都称“传”,但它们和一般的注释性质有所不同,
2、笺
东汉郑玄在《毛传》基础上,对《诗经》作的解释叫“笺”,也叫郑笺。“笺”的意思是对毛传有所阐发和补充,但后来别的一些古书的注解,称为“笺证/笺注”之类,不一定含有对原来的注加以阐发和补充的意思,只是“注解”的意思。
3、注
东汉以后对古书的注解称“注”而不称“传”,但“注”可以是对古书注解(各种名称的注)的通称,如《十三经注疏》的“注”,就包括毛传、郑笺。
4、疏
“疏”是相对于“注”而言的,是在“注”的基础上再一步作注,既解释古书正文,也解释古书的注,如《礼记》郑玄注、孔颖达疏;《庄子》郭象注、成玄英疏。
5、正义
“正义”是指解释经传而得义之正者。“疏”也可叫“正义”,如孔颖达《五经正义》就是为五经分别作的疏,但并不是所有的正义都等于“疏”,如张守节《史记正义》是注非疏。
6、章句
“章句”是指“离章析句,委曲支派”,除解释字词外,还串讲文章大意,如赵歧《孟子章句》、王逸《楚辞章句》。《孟子章句》在每一篇后有“章旨”,就是概括一段大意。不过这种解释文章大意的注解方法,并非只在以“章句”为名的注解中才采用,如《毛传》,虽不以“章句”为名,在注释时也串解文章大意的。
7、集解
“集解”是选取各家的注解,有时也参以己意,如何晏《论语集解》。
在这一类注释中,都兼有解释字词,说明人名地名典章制度等方面,到六朝以后,文章讲究用典,注释家也就担负起注明典故出处的任务,不过各书各有侧重。
乙、为古书补充材料,或阐发古书哲学思想,前者如郦道元《水经注》、裴松之《三国志注》,后者如王弼《老子注》。
三、古书注解的体例
古书的注解一般都采用在正文中间加进双行小注的办法。如果只有一人的注,读起来还不很困难,如果既有注又有疏,就要懂得它的体制和层次。
《十三经注疏》中的《毛传正义》有毛传、郑笺、孔疏,还有陆德明的《经典释文》的音义(简称《释文》)。“释文”为陆德明著,取汉魏各家对经典——十三经(不含孟子)和《老》《庄》中的字的注音和释义以及文章异同的考证,注音用的是反切的方法。
“传”并不是每句正文后面都有的,笺和疏也是这样,“笺”有时直接解释正文,有时对“传”作解释或补充,如“人而无止”一句,毛传把“止”解释为“所止息”,而郑笺解释为“容止”(p677),疏既解释正文,也解释“传“和“笺”。如p677第一行“相鼠至何为”后面用圆圈隔开的一篇文字,就是对正文第一章四句话的解释,等于把这一章的大意讲一遍。p677第四行“笺视鼠至者同”以下,是对p677倒四行“笺云”一篇文字的解释,并把“传”和“笺”统一起来,p677第九行“传本支体”后面是对毛传“体支体也”的解释,说明毛传为什么把“相鼠有体”的“体”解释为“支体”。
从这一首诗的注疏中可以看出,古书的时旧注对字词的解释有两种形式,一是直接释字,如p677倒四行毛传“相,视也”;郑笺“仪,威仪也”。一是串讲中释字,如毛传对“人而无仪”的“仪”没有直接解释,但是串讲说“无礼仪虽居尊位犹为闇昧之行”由此可看出毛传把“仪”解释为“礼仪”。
阅读古注还有两个方面要注意:一是旧注都是没有标点的,读时要细心断句,二是旧注中有时引证别的古书,哪些是书,哪些是引证的话,要仔细加以辨证。如“人而无止”后面的郑笺,先引了《孝经》“容止可观”就是《孝经》上的话,然后又引进了《韩诗》,“止节”是《韩诗》的注释。“无止韩诗止节无礼节也”这几个字,应读作“无止——韩诗:‘止,节’——无礼节也。”意思是韩诗把“止”解释为“节”,因此“无止”就是无礼节。
四、古书注释的术语
1—6见教材第二册p615—p618。
7、如字
是指某个字按照它常见的读音来读,它是相对于“变读”或“改字”而言的,变读指一词多义,改变读音来区分它的词性或词义;改字是原文用的是假借字,现要改成本字来读。
①《诗·关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释文》:“好,毛如字,郑呼报反。”
意思是说,毛传认为“好”字就是“好坏”的“好”读,“好逑”就是好的配偶,郑笺读作hào,把它看作是v.,“好逑”指“能为君子和好众妾之怨者。”这里的好字是对于“变读”而言的。
②《诗·二子乘舟》:“愿言思子,不瑕有害”《释文》:“害,毛如字,郑音曷,何也。”
意思是毛传把“害”按本字读,是“祸害”义,“不瑕有害”是不远离祸害。郑笺认为“害”是“曷”的假借字,也就是“何”,这里的“如字”是对于假借字而言的。
由此可见,“如字”还是变读,不但与读音有关,而且牵涉到对字句的不同解释。
第八章 古代汉语的修辞方式
古人写文章,十分重视修辞表达。“修辞”一词最早出现在《周易·乾卦》中,“修辞立其诚。”孔疏:“辞谓文教,诚谓诚实也。外则修理文教,内则立其诚实,内外相成,则有功业可居。”依孔颖达看来,“修辞”即修理文教,不过他所谓的“文教”含义很广,既指文化教育,也指著书立言。因此后代文章学家在引用这句话时,一般都把它意义缩小到“修饰辞句”这一点上,而且看成是有关“文章修辞”的最早最权威的名言。《左传·襄25》“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被认为是论述修辞重要性的最早文字材料。
古代没有修辞学专著,有关修辞的论述都包含在文论著作里,如《文心雕龙》、《典论·论文》(曹丕)、《文赋》(陆机)、《宋史·谢灵运传论》、《文选序》(萧统)以及诗话、词话、笔记,今有《古汉语修辞学资料汇编》(郑奠、谭全基)。
古汉语的修辞同现代汉语是不同的,主要表现在:第一,由于古汉语修辞学在过去是附属于古代文论和文章学之中,因而它不可避免地涉及文学流派、文章风格、文体结构等较为广泛的问题;第二,由于古汉语在词汇、语法形式、文体分类、篇章结构和遣词造句等方面有其本身的特点,因而也就形成了一些不同于现代汉语的修辞手法。
一、引用
引用的目的是“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根据具体的事例来比照抽象的义理,引用古代来验证现在)(《文心·事类》)。这句话同时揭示了“引用”方式的特点。
引用可分为引言、引事、引文。
1、引言
引言就是引用口头流传的话语,一般是不见于书本记载的。
①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论·季氏)
②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报任安书)
2、引事
引事就是行文时引用历史故事,有明引、暗引之分。
①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做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金石录后叙)
此句用曹操故事。晋陆机《吊魏武帝文序》里引了曹操临终前的遗嘱:“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李清照用此典,说她丈夫赵明诚临终时毫无眷念家人的儿女之情。
②忽看童子扫花处,始愧夕郎题凤来。(钱起:酬赵给事相寻不遇留赠)
“夕郎”,黄门侍郎的别称。“题凤”源于《世说·简傲》:“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直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吕安在门上题“凤”字,本是讥刺嵇喜才能平庸,但钱诗中显无此意,吕安拜访嵇康不遇,但又不愿受喜接待,便题凤字而去,这样“题凤”便与“造访”有关。本诗正是此意,也作“题凡鸟”。王维《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桃源四面绝风尘,柳市南头访隐沦。到门不敢题凡鸟,看竹何须问主人?”
③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滕王阁序)
冯唐西汉人,汉文帝时,冯已很老,仍是地位低下的郎中署长;李广,武帝时名将,屡建大功,但终身未得封侯,王勃以此来表现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
④《晋书·孝友传序》“洒风树以隤心,頫寒泉而沬泣泪流满面,追远之情也。”《南齐书·虞玩之传》“特以丁逢,碰上运孤贫,养礼多阙,风树之感,夙自缠心。”《法苑珠林·传记·兴福》“(太宗)言及太后,悲不自胜,掩泪吞声,久而言曰:‘朕以早丧慈亲,无由反哺,风树之痛,有切于怀。’”
从例中看,“风树”指无法奉养双亲。典出《韩诗外传》卷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3、引文
指上引用见于书面的文字,也有明引暗引之分。
①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阮籍:咏怀五)
首句出自《庄子·人间世》:“山木自寇矣,膏火自煎也。”
②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辛弃疾:贺新郎)
典出《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
③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李清照:醉花阴)
如仅从字面上去理解,这两句并无特别的韵味。但因“东篱”出自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情况就不同了。“东篱把酒”实际上暗含着饮酒赏菊这种风雅情趣,作者因饮酒赏菊产生了“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离愁别绪,以“黄花”与“东篱”相照应,一暗一明,点出了全诗“赏菊”的主题。
二、比喻
比喻的主要作用是为了使所要描绘的事物更具体、更生动、更形象,它也有明喻、暗喻之分。
明喻的特点是有喻词“若、犹、如、譬如、譬之”等。
①若网在纲,有条不紊。(书·盘庚)
②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诗·郑·有女同车)
③月如眉已画,云似鬓新梳。(岑参:夜过盘石)
隐喻是不用喻词:
④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长恨歌)
“凝脂”是凝固的脂肪,比喻洁白细腻的皮肤。
⑤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杜甫:端午日赐衣)
细葛软如含风,香罗轻如叠雪。
⑥长信月留宁避晓,宜春花满不飞香。(钱起:和王员外晴雪早朝)
月、花都是比喻雪。长信、宜春是宫殿名,“月留宁避晓”,月比喻雪的光洁。如果真是月,早朝就该落下去了,但因为是“早雪”,所以“宁避晓”;“花满不飞香”,因为是雪花,所以不香。
⑦鱼下碧潭当镜跃,鸟还青峰拂屏飞。(许浑:村舍)
⑧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李白:入青溪山)
以“镜”喻水面,“屏风”喻山峰。
⑨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丘迟:与陈伯之书)
前句喻处境危急,后句喻地位不稳。
三、代称
指不直称某一事物,而以与之有密切关系的另一事物来替代它,也叫借代。它与比喻的区别在于,代称只涉及同一事物,而比喻涉及到两种事物。
古汉语常见的代称方式有:
1、用事物的特征、性状代替事物。
①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左·僖22)
②大耳儿最叵信。(后汉·吕布传)
③乘坚策肥,履丝曳缟。(论贵粟疏)
④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柳永·八声甘州)
①②是特征,③④是性状,②“大耳儿”代刘备,相传刘备耳很大,异于常人,《三国志·先主传》说:“顾自见其耳。”
2、以事物的所属代替该事物
①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
②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刘禹锡:蜀先主庙)
这是以所有、所作相代,“杜康”相传是酒的制造者,这里指酒,五铢钱是汉武以后的钱币,王莽废而不用,这里代汉朝。
③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王昌龄:从军行)
④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汉·苏武传)
③以事物所在相代,“金闺”指金闺里的美人。④以原料代成品,“竹帛”是制成书籍的原料,故用以指书籍;“丹青”是制成画画的原料,故指画。
⑤平原不在,正见清河。(世说·自新)
“平原”指陆机,因作过平原内史,“清河”指陆云,因作过清河内史。
3、以具体人抽象
①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咏一觞,亦足以畅叙幽情。(王羲之:兰亭集)
4、以专名代通名
①隋珠照日,罗衣从风。(洛阳伽蓝记·高阳寺)
②绿珠捧琴玉,文君送酒来。(庾信:春赋)
5、以部分代全体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杜甫·哀江头)
四、并提
一人句子同时表述两件相关的事情,也叫分承、合叙。见教材p883。
五、互文
指前后词语互相呼应,彼此遪透,也叫互文见义、互体。白居易诗:“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上句说善歌,下句说善舞。
①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王昌龄:出塞)
②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到酒家。(杜牧:泊秦淮)
③陵阳佳地昔年游,谢朓青山李白楼。(陆龟蒙:怀宛陵旧游)
④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沈佺期:杂诗三)
此句指闺中少妇和军中良人为着早日团聚,年年夜夜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谁—城?
⑤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杜甫:恨别)
因思家、忆弟,或步月清宵立,或看云白日眠,非晚上思家,白天忆弟。
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杜甫:客至)
六、夸饰
也叫夸张,指运用想象把事物的某些方面特点突出出来,以加强语言的表现力。
1、直接对事物的性状和数量加以超越事实的描写,不过往往要通过具体的语言环境表现出来。
①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史·项羽本纪)
②千禄百福,子孙千亿。(诗·大雅·假乐)
③白发三千丈,缘愁似箇长。(李白:秋浦歌)
④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孟·梁上)
④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李贺:梦天)
2、为了强调事情本身的重要及其影响,而夸大它们的结果或后果。
⑤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刺客列传)
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汉·外戚传)
由夸张形成的一些词语(adj,性)已成为一种熟语:形容女子美丽:倾城倾国,羞月闭花,沉鱼落雁;形容歌声音乐优美动听:六马仰秣(《荀·劝学》:“伯牙鼓琴,六马仰秣”:马停止吃草,仰起头来倾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列子·汤问);形容人多:张袂成荫,挥汗成雨(晏子春秋·内篇杂下)。
这种修辞手法有时同比喻结合在一起使用:
①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汉书·苏武传)
②明星荧荧,开妆镜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杜牧:阿房宫赋)
③挟太山以超北海。(孟·梁上)
④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曹植:求自试表)
⑤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苏轼:前赤壁赋)
⑥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杜甫:衡州送李大夫)
⑦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枚乘:上书谏吴王)
①以“朝露”为喻,极言人生短促;②“明星、绿云”极言早上梳妆、打扮的美女之多;④-⑦都是以极小衬极大或以极大衬极小。
六朝时期,士大夫阶层曾流行一种“危语”,基本上就是运用各种比喻来表现夸张:(桓玄、殷浩、顾恺之)次复作危语。桓曰:矛头淅淘米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世说新语·排调)强调极度危险。
七、省略
省略就是句子成份的省略,这本来是个语法现象,但也与古人追求修辞效果有关。
古汉语在一定的语言环境中,可以省略某些成分,这种现象现汉也有,但比较起来,古代汉语要普遍得多,其原因是:①文学和书写条件的限制,汉字繁多难写,而古代书写工具又很不方便,因为难写,便要求少写,这种书写时的求简略、省力气,是古汉语省略的重要原因;②语法上的原因。如古汉语无第三人称代词,“其”主要作定语,“之”主要作宾语,“彼”指代性很强,但却不是第三人称代词,因此在现代汉语里需要第三人称代词作主语的地方,在古文中只能是重复上文名称,常见的办法是把主语干脆省去;③修辞上的原因:省略可使文字简洁,表达重点更加突出。
1、主语的省略
主语省略很普遍,情况相当复杂,常见的有对话省、承前省、蒙后省。
甲、主语在对话中的省略
①《孟·许行》下p641
动词“曰”前省去主语,一般用在两个人的对话之中,表示一问一答,但是也有不表示一问一答的,有两种要特别注意,在其中一方的对话中间加进“曰”字。a.表示一系列停顿和话题的转换;b.表示这个人的自问自答。
②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
]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论·宪问)
③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阳]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阳]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阳]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论·阳货)
乙、主语承前省略
在非对话的文章中,若主语前面已提到,后面也可以省去,而不再重复。
①禹八年于外,[
]三过其门而不入,[ ]虽欲耕,得乎?(孟·滕上)
这是同一主语顺承省略。
②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
]还,[ ]自河南济,[ ]侵曹,[ ]伐卫。(左·僖28)
这是不同主语的隔句省略。
③楚人为食,吴人及之。[
]奔,[ ]食而从之。(左·定4)
这是不同主语的隔句交叉省略。
④雍门子哭见孟尝君,[
]流涕沾缨。(淮·主术训)
⑤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
]至则行矣。(论·微子)
这是承上文宾语或兼语而省略。
⑥小国事大国,[
]德,则[ ]其人也;[ ]不德,则[ ]其鹿也。(左·文17)
这是分承上文主语、宾语而省略主语。
丙、主语的蒙后省略
指主语在下文将要出现,上文就不必重复。
①七月[
]在野,八月[ ]在宇,九月[ ]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豳·七月)
在实际语言中,有不少主语省略现象要比介绍的复杂得多,有的主语并没在上下文中现,但可根据上下文意推断出来,这类主语一般不能准确补足,可以看成是隐含。
②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
]清[ ]荣[ ]峻[ ]荗。(水经注·三峡)
③虞不腊矣,[
]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左·僖5)
2、谓语的省略
谓语是一个句子最重要的部分,一般说来是不能省略的,因而省略谓语不象主语那样普遍。谓语省略一般出现在对举的句子中,或是承前省,或蒙后省,有时只是省去充当谓语的动词。
①医和曰:“上医医国,其次[
]疾。”(国语·晋语)
②躬自厚[
]而薄责於人,则远怨矣。(论·卫灵公)
动词谓语“曰”可以省略:在两人对话的特定环境中,动词谓语“曰”常同主语一齐省略。例见书下p602、p889。
谓语可以同宾语一起省略:
③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
],弗加于海。(左·昭三)
3、宾语的省略
这常常是由于宾语所指的事物在上文中已经出现,承前省。
①人皆有兄弟,我独无[
]。(论·颜渊)
②齐桓公好衣紫,齐人皆好[
]。(韩·外储说左上)
文言中宾语省略还有种特殊情况:a.宾语如是一个名词性的偏正词组,有时就保留其中的宾语,而省略中心词;b.省略的宾语前后都没有出现,只能根据动词意义和上下文意来推知。
③虽乘奔[
]御风,不以疾也。(三峡)
④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出师表)
⑤大叔完[
]聚[ ],缮甲兵。(左·隐元)
4、兼语的省略
①请京,使[
]居之。(左·隐元)
②子产使[
]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左·襄31)
5、介词及介词宾语的省略
可省略的介词有“于、以”两个。
①荆州之民附操者,逼[
]兵势耳。(赤)
②死马且买之[
]五百金,况生马乎?(战·燕)
介词“以、与、为”等的宾语如在上文出现,这个宾语可以省略或不出现,在先秦文言中,介词“以”后基本上不出现代词“之”,因而不能说省略了代词“之”。
③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
]分人。(左·庄10)
④子厚与[
]设方计,悉令赎归。(柳子厚墓志铭)
⑤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炊三老为[
]入白之。(史·滑)
八、倒置(略)
九、委婉(略)
第九章 诗律
【重点难点】
近体诗的押韵特点,平水韵,近体诗的平仄格式,粘对与拗救,近体诗的对仗,近体诗的句法。
【教学思路】
通过本章学习,学生能正确分析一首具体的近体诗的格律,了解诗歌句法与散文句法的主要区别。
一、诗体的发展概貌
我国最早的两部诗集是《诗经》与《楚辞》。《诗经》是以四言为主的,《楚辞》是以六言(加上“兮”字就是七字)为主的。
汉代盛行辞赋,文人创作的诗歌不多。但在民间却不乏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很高的作品。“乐府”本是汉代设置的官署名,它负责收集民歌并为之配乐,后来就把这些配乐的歌词也称为“乐府”。从汉末开始,就有一些文人用乐府的题目写诗,曹操首开风气之先,如《短歌行》、《苦寒行》,唐宋以后也还有文人沿袭乐府旧题或模仿乐府体裁写诗,如李白《将进酒》、《行路难》等,宋代郭茂倩选编的《乐府诗集》是一部乐府诗的总集。
汉朝还产生了两种新诗体:五言诗和七言诗。五言诗、七言诗的起源过去通行的说法是来源于《诗经》和《楚辞》。比较实际的说法应是它们起源于民间歌谣。因为把某些作品中偶然出现的极个别现象或表面现象,认为是后来某种文体的起源,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五言诗起源于西汉的民谣,东汉末期的《古诗十九首》已是很成熟的五言诗,最早的文人五言诗是班固《咏史》和应亨《赠四王冠》。七言诗也起源于民间歌谣,其出现比五言诗早,但兴盛比五言诗晚。最早的文人七言诗,有所谓汉武帝时君臣联句《柏梁台诗》,此诗句句押韵,为后世“柏梁体”之名的由来。经后人考证,因其所注人名、官名多与武帝时代不符,所以断为伪作。根据可靠的资料,第一首文人七言诗是张衡的《四愁诗》。曹丕《燕歌行》是第一首完整的七言诗,但是句句押韵。最早的隔句押韵的七言诗是鲍照的《拟行路难》之一和之三。
中国古代的诗歌,经历了由不讲求格律到讲求格律的过程,因此有所谓古、近体之分,汉朝和魏晋南北朝的诗都叫“古诗”。
从齐梁时期开始,诗歌在形式上逐渐发生了变化,这变化主要是随着四声的发现而在诗歌创作中开始注重平仄。人们认识到汉语有四声是从齐梁时开始的。四声被人们认识以后,做诗时就开始注意平仄。律诗正式产生于初唐,但初唐以前,即六朝期间,有些诗歌已趋于律化,这可以说是中国诗歌由无格律到有格律之间的一个过渡阶段,这个阶段的诗称为“齐梁体”,又称“永明体”(“永明”是齐武帝的年号,沈约、谢朓为代表作家),它既是律诗的先河,又是古诗的变体。它注重诗歌的声律。齐梁时写文章注重骈偶,这种风气也影响到诗歌,这样发展到唐代,就正式形成了一种以讲究平仄、对仗为特点的格律诗。在唐人看来,这是一种新诗体,所以称之为“近体诗”、“今体诗”。“近体诗”和“古诗”的差别就在于前者有严格的格律,而后者虽也有格律(如每句字数一般固定,要押韵等),但并不严格。在近体诗产生以后,作家们仍有按照古诗的作法写诗(不讲平仄和对仗),这种诗叫“古体诗”、“往体诗”、“古风”。
近体诗和古体诗是从形式(平仄、对仗)来区分的,而不是按时代先后来区分的。唐人写的诗如讲平仄对仗,就叫近、今体诗,清朝人写的不讲平仄对仗,也还叫“古体诗”。
  汉族诗
|
古体诗 |
诗经 |
骚体 |
古诗 |
乐府 |
近体诗 |
律诗 |
绝句 |
      唐诗
|
古体诗(往体) |
古诗 |
三言 |
四言 |
五言 |
六言 |
七言 |
杂言 |
乐府 |
五言 |
七言 |
杂言 |
近体诗(今体) |
律诗 |
五言律诗 |
六言律诗 |
七言律诗 |
五言排律 |
七言排律 |
三韵律诗 |
绝句 |
五言绝句 |
六言绝句 |
七言绝句 |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体凡》)
二、近体诗的格律
甲、句数
古体诗(含古诗,下同)的句数是不限的,一首诗可以很长,也可很短,如《孔雀东南飞》共357句,是汉族(我国)古代最长的一首叙事诗[维族:福乐智慧,72章,13920行;藏蒙:格萨尔王传,1500万字,一百几十万行;蒙族:江格尔,13章;柯尔克孜族:玛纳斯,8部,20多万行;彝族:阿诗玛、梅葛],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百字》共100句,也是一首长诗,而晋傅玄《杂言》:“雷隐隐感妾心,倾耳清听非车音”,只有两句。近体诗的句数是固定的,律诗都是八句,绝句都是四句,只有排律的句数是不限的。
应当注意,不能反过来说,凡是八句的都是律诗,凡是四句的都是绝句,近体诗最本质的特点是讲究平仄,如不讲平仄,尽管是五、七言的八句或四句,也不能叫律诗或绝句,而仍然是古体诗。
律诗和绝句都是两句组成一联,每联的第一句叫“出句”,第二句叫“对句”。律诗的四联都有名称:首、颔、颈、尾联。
乙、押韵
粗略地说,几个字的主要元音和韵尾相同,这些字就属同一韵。“韵”和“韵母”不是同一个概念;“韵母”是包括介音,主要元音和韵尾,而“韵”是不含介音的,如兰、边、峦,它们的介音不同,因此韵母不同,但它们的主要元音和韵尾都相同,因而属于同一韵;主要元音和韵尾都相同,但声调不同,是否属于同一韵呢?这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情况。在《诗经》中,只要主要元音和韵尾相同,就属同一韵部。在唐诗中,主要元音与韵尾相同而声调不同,就分属不同的韵部,如兰lán(寒)烂làn(翰),属于不同韵部。在宋词和元曲中平上去可以通押,宋词中的入声仍是独立的,元曲中的入声就已消失而归于平上去三声了。
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韵的分合情况也不同。先秦两汉一般分为30部(见教材下p1062),隋陆法言等著《切韵》分为193韵(声调不同分属不同的韵),宋陈彭年等据《切韵》编纂的《广韵》分为206韵。《切韵》分得太细,做诗的人用起来感到不便,在唐初就有人作出“同用”的规定,允许人们把《切韵》的某些韵合并起来使用,到南宋江北平水刘渊《壬子新刊礼部韵略》把《广韵》中可以同用的韵合并而成107韵,比刘渊稍前,金人王文郁《平水新刊韵略》将其归并成106韵,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平水韵”。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人们都认为《平水韵》和唐、宋时人作诗用韵大致吻合,而且从南宋到清末一直为做诗的人所遵循(见教材下p1088)。
近体诗在用韵方面和古体诗的不同在于:
(1)近体诗一般只用平声韵,古体诗既可用平声韵也可用仄声韵;
(2)近体诗必须一韵到底,中间不能换韵,也不许用邻韵的字。古体诗则不然,如王勃《滕王阁》诗:
帝子高阁临江渚(语),佩玉鸣鸾罢歌舞。(麌)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幕卷西山雨。(麌)
闲云潭影日悠悠(流),物换星移几度秋。(流)
阁中帝子今安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流)
前半首用了邻韵(语麌),后半首换了韵(流),所以这首诗是古体诗。
不但律诗绝句如此,就是长达一百句、二百句的排律,也是既不换韵,也不许用邻韵的,可见近体诗用韵的严格。但近体诗如是首句入韵,首句可用邻韵,苏轼《题西林寺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同、中”是东韵,“峰”是“冬”韵。
丙、平仄
这是形成近体诗格律的最重要的因素,西方将诗歌格律系统分成简单型和复杂型,复杂型的声律有分成三种型式:声调型、动力型(重音,英语)、延续型(长音,古希腊)。汉语的律诗属于声调型,是因为汉语是一种有声调的语言。古代汉语里有四个声调:平上去入,平即平声,上去入即仄声。汉语词汇从先秦以后朝着双音节化发展,加上平仄这种调型,形成语感上的抑扬顿挫。从理论上说,平仄可以无限制地排列下去: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近体诗平仄规律看起来很复杂,但其基本要求只有一点:平仄相间。如以平平和仄仄为单位,那么平仄相间就无非是两种形式;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如要构成五言句,就还要加上一个字,这就有了四种基本句式:
(甲)仄仄平平仄
(乙)平平仄仄平
(丙)平平平仄仄
(丁)仄仄仄平平
这四种基本句式前面加上相反的“平平”或“仄仄”就成了七言诗的四种基本句式: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这四种基本句式的交错,就构成律诗的四种基本格式:
1、五言的仄起仄收(七言平起仄收式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长簟迎风早,空城澹月华。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节候看应晚,心期卧已赊。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向来吟秀句,不觉已鸣鸦。
(杜甫:春望)
韩翃:酲程近秋夜即事见赠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元稹:遣悲怀)
(韦应物:寄李儋元锡)
2、五言平起仄收(七言仄起仄收)式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已似长沙傅,从今又几年?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刘长卿:新年作)
(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倚醉无端寻旧约,却怜惆怅转难胜。静中楼阁深春雨,远处帘栊半夜灯。
抱柱立时风细细,绕廊行处思腾腾。分明窗下闻裁翦,敲偏阑干唤不譍。
(韩偓:倚醉)
3、五言仄起平收(七言平起平收)式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王维;终南山)
积雪满前除,寒光夜皎如。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老忧新岁近,贫觉故交疏。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
意合论文后,心降得句初。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莫言常郁郁,天道有盈虚。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韦庄:和人岁晏旅舍见寄)
(薛涛:谒巫山庙)
4、五言平起平收(七言仄起平收)式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蝉声未发前,已自感流年。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一入凄凉耳,如闻断续弦。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晴清依露叶,晚急畏霞天。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何事秋卿咏,逢时亦悄然。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刘禹锡:答白刑部闻新蝉)
(李商隐:无题)
这四种基本格式:还可以分为两大类:1、2是一大类,是甲乙丙丁甲乙丙丁的交替,或丙丁甲乙丙丁甲乙的交替。三、四是另一大类,因为首句要入韵,就不能用甲、丙(均是仄收,而律诗是平声韵),而只能换成乙、丁(均为平收,可以押韵),所以成了丁乙丙丁甲乙丙丁,或乙丁甲乙丙丁甲乙的格式。
丁、粘对
粘对也是近体诗平仄标准之一。所谓“对”,是指一联中的出句与对句的第二字平仄相反。如王维《山居秋暝》中“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出句的“喧”平声字,对句的“动”是仄声字。
所谓“粘”是指上一联对句中的第二字与下一联出句中的第二字,平仄相同。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首联对句的“气”字是仄声字,颔联出句中第二字“月”字也是仄声字。
按照这种“对、粘”的规则可以推知一首近体诗的平仄格式。当然,近体诗中也有失粘和失对的。刘商《题道济上人房》:“何处营求出世间,心中无事即身闲。门外水流风叶落,唯将定性对前山。”“中”平声,“外”去声。平仄不同,就是“失粘”。杜甫《咏怀古迹》之二:“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其中“流”是平声字,“望”是仄声字(有平声)。
戊:拗救
拗是违反的意思,凡是违反四种平仄句式常格的句子,叫做拗句。如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中“无为在歧路”是“平平仄平仄”,不符合(丙)种句平仄常规:“平平平仄仄”。其中第四字用了平声“歧”字,称为拗,于是就改用第三字为仄声来补救,使之平仄相同,这就叫“救”。拗而能救,仍符合格律。
1、丙种句的拗救
丙种句平仄常格一是:五言平平平仄仄,七言仄仄平平平仄仄。如五言的第四字(七言六)用了平声字,就是拗,须把五言的第三字(七言五)改用仄声字来救。如:
李白《渡荆门送别》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杜甫《房兵曹胡马》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杜牧《早雁》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
杜荀鹤《山中寡妇》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这种句式(拗救),五言第一字,七言的第三字必须是平声。这种拗句经常用在尾联的出句,而且实际上比丙种句用得还多。所以王力称之为“特种拗句”。
2、乙种句的拗救
乙种句的平仄常格是:仄仄平平仄仄平。如要五言第一字(七言三)用了仄声字,那末全句除了韵脚字是平声外中间就只有一个平声字,这叫“犯孤平”(仅指平脚的乙种句)。这是律诗的大忌。为了补救,须把第三字(七言五)改用平声字。如:
李白《夜宿山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苏轼《新城道中》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P1019)
3、甲种句的拗救
甲种句的平仄常格是:平平仄仄平平仄。如果五言的第三字或第四字(七言五、六)用了仄声字,就“拗”,须把对句五言的第三字(七言五)改用平声字:
李白《送友人》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
白居易《赋得古草原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种句子的拗救常和乙种句的拗救结合起来。如李商隐《蝉》:薄宦梗犹泛,故园芜欲平,平声字“芜”既救乙种句本身“故”的拗,又救甲种句“梗”的拗。
苏轼《新城道中》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
平声字“沙”既救本句“自”的拗,又救甲种句“竹”的拗。
陆游《夜泊水村》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
平声字“无”既救本句“向”的拗,又救甲种句“有万”的拗。
韦庄《章台夜思》青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
许浑《早秋》甲遥夜泛清瑟,西风生翠萝首。甲高树晓还密,乙远山晴更多颈。
刘昚虚《阙题》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从前做诗有口诀: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这口诀不完全对。如上所述,乙种句的第一字(七言三)、甲种句的第三字(七言五)必须是中:丁种句的第三字(七言五)必须是仄声,否则最后三字变为平平平,这叫三平调,这是古风中特有的句式,在正体诗中是绝不许出现的。丙种句的第四字(七言六)、甲种句的第四字(七言六)必须是仄、平。
归纳上述,近体诗的平仄规则如下(=
拗;·救):
(甲)平平仄仄平平仄
(乙)仄仄平平仄仄平
(丙)仄仄平平平仄仄
(丁)平平仄仄仄平平
李商隐《落花》:
甲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丙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甲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丙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在唐代的诗律中,我们还发现很多失救的例子:
丙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王湾:次北固山下)
甲诈虏脑涂地,征夫血染衣。(李隆基:旋师喜捷)
甲芳草正得意,汀洲日欲西。(杜牧:不饮赠官妓)
甲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李白:夜泊牛渚怀古)
丙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杜甫:天末怀李白)
甲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
丙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许浑:早秋)
甲雪中重寄雪山偈,问答殷勤四句中。(白居易:重酬钱员外)
这种情形常出现在甲、丙两种句式中,这可能与唐代的方音有关系,《切韵·序》说:“梁益则平声似去,秦陇则去声为入。”有趣的是,这些失律位置上的失律字多是去声与入声字。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涉及律诗的形式与体式,可参看徐青《古典诗律史》、何伟棠《永明体到近体》、杜晓勤《从永明体到沈宋体》(《唐研究》二卷)、邝建行《诗赋合论稿》、王力《汉语诗律学》;清·梁章钜《制艺丛话》、《试律丛话》。
己、对仗
对仗,是指古代文中平行的两句,两两相对。最早见于六朝的骈体文(又称四六文),近体诗受其影响,一首诗的某些联中出句与对句要在相同位置上实词对实词、虚词对虚词。实词中又要求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等等。近体诗中常见的对仗有:
1、工对
工对,即同类事物的名词相对。传统上把名词分为若干小类,如:天文(日月风云雨雪霜露)、地理(山水江河湖泊都邑)、草木(花草树木松柏桃李)、宫室(楼阁亭台门户窗牖)、器物(刀剑杯盘)、衣饰(衣冠巾带)、饮食(茶酒餐饭)、文具(笔墨纸砚)、文学(诗赋书画)、形体(身心手足)。如晏殊《无题》:“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梨花”与“柳絮”同属草木类,“池塘”与“院落”同属地理类,“月”与“风”同属天文类。颜色对、数目对也属工对,苏轼《出郊寻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
2、宽对
这是指词性相同的对仗,如名对名,动对动、形对形,虚词对虚词。至于名词对名词,不要求词义的事类相同。如王维《山居秋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形容词“明”对“清”,动词“照”对“流”,方位词“上”对“间”。而名词“月”对“泉”,“月”属天文类,“泉”属地理类;“松”对“石”,前者属草木类,后者属地理类。王安石《葛溪驿》:“病身早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风露”天文类,“山水”地理类。
3、流水对
所谓“流水对”,是说相对的两句之间的关系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个意思连贯了下来。也就是说,从语法上看只是一句话(或是一个单句,或是一个复句),分成两个诗句,而这两个诗句是对仗的。元稹《遣悲怀》:“还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单句)李颀《送魏万之京》:“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复句)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苏轼《澄迈驿通潮阁》:“贪观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孔平仲《霁夜》:“早有秋声随堕叶,独将凉意伴流萤”。
4、借对
又叫“字对而词不对”,是借用多义词的另一个意义与后句相同位置的词来对仗。这是巧妙地利用了汉语中字和词的复杂关系,就词来说,在句中并不对仗,但就字来说,在句中可看作对仗。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庭月色好谁看。(杜甫《宿府》)“角”句中指画角(乐器),借为28宿之一的“角宿”义,与“月”相对。
白居易《新春江次》鸭头新绿水,雍齿小红桥。“齿”在句中有“次序”义,借“牙齿”与“头”相对。
以上是借义。
孟浩然《裴司士见寻》“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杨”借音为“羊”,与“鸡”相对。
李白《送内庐山寻女道士李腾空》:“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楠”借音为“男”,与“母”相对。)
以上是借音。
杜牧《商山富水驿》:“当时物议朱云小,后代声名白日悬。”“朱云”为汉代人名,此作通名(朱色之云)与“白日”相对。
杜甫《九日》:“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竹叶”句中是酒名,又作通名(竹子之叶)与“菊花”相对。
温庭筠《过五丈原》:“下国卧龙空寤主,中原得鹿不由人”。“卧龙”指诸葛亮,又作卧之龙(通名)。
岑参《送卢郎中》:“千家窥驿舫,五马饮春湖”。“五马”指太守,此作通名。
以上是借专名作通名。
5、隔句对
指第一句与第三句时,第二句与第四句对,又叫“扇格对”。
杜甫《哭台州郑司户郑少监》:“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没潜夫。”
郑谷《寄裴晤员外》:“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无;今日还思锦城事,雪消花谢梦何如。”
上官仪:相思复相忆,夜夜泪沾衣;空悲亦空叹,朝朝君未归。/
翠苑翠丛外,单蜂拾蕊归;芳园芳树里,双燕历花飞。《文镜秘府论》
这种对仗,从语义上看,一二句一联,三四句一联,杜诗一二句说郑虔被贬台州,三四句说苏源明饥饿而死。但从形式看,是一三句相对,二四句相对,更确切地说,应是看成一联与一联相对。
6、特殊的对仗
1)双声对
秋露香佳菊,春风馥丽兰。/
洲渚递萦映,树石相因依。《文镜秘府论》
李商隐《落花》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2)叠韵对
放畅千般意,逍遥一个心。/
徘徊夜月满,肃穆晓风清。《文镜秘府论》
杜甫《敬赠郑谏议十韵》筑居仙缥渺,旅食岁峥嵘。
李嘉祐《暮春宜阳郡斋愁坐》山当睥睨常带雨,地接潇湘畏及秋。
柳宗元《得卢衡书因以诗寄》蒹葭淅沥含秋雾,桔柚玲珑透斜阳。
3)联绵对:五言第二、三字重复
看山山已峻,望水水仍清;听蝉蝉响急,思乡乡别情。/
嫩荷荷似颊,浅河河似带,初月月如眉。《文镜秘府论》
沈佺期《龙池篇》龙池跃龙龙已飞,龙德先天天不违。
绝句又称律绝,或称小律诗,是近体诗中最小的一种诗体。以五言四句或七言四句构成。它的平仄是截取律诗的一半,也有四种格式,以仄起仄收式(甲乙丙丁)最为常见。其对仗形式,有完全不用的,如杜牧《赤壁》(P1028);有第一联对,后一联不对的,如王维《鸟鸣涧》;有前一联不用对仗,后一联对的,有两联都对的,不过很少见,如:
李白《九日龙山吟》九日龙山吟,黄花笑逐臣。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
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长律又称排律,指每首超过四韵(八句)的长篇律诗,分为五言长律和七言长律。除首尾可不对仗外,其余一律要求对仗。
三、近体诗的特殊句式
甲、近体诗的句式与节奏
近体诗一般都是五言或七言一句,但句子的结构却很不一样。节奏实际上是对诗句的句子结构的第一层分析。
诗歌的韵律的节奏和意义的节奏并不总是是一致的。如五言诗韵律的节奏都是“二二一”,但意义的节奏却有“二二一、二一二、一一三、二三”等多种,这里说的节奏,指的是意义的节奏。
二二一式: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维:山居秋暝)
二一二式:
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杜甫:和裴迪)《红楼梦》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
一一三式:
猿──护──窗前树,泉──绕──谷后田。(刘长卿:新到碧涧)
二三式:
黄绮──终辞汉,巢由──不见尧。(杜甫:朝雨)
一三一式:
蜂──绕香丝──住,蝶──怜艳粉──回。(宋之问:奉和立春日)
山――临青塞──断,江──向白云──平。(王维:送严秀才)
末一字均是第一字的谓语,“蜂住蝶回”、“山断江平”。
四一式:
紫崖奔处──黑,白鸟去边──明。(杜甫:雨)
登俎黄柑──重,支床锦石──圆。(杜甫:季秋江村)
前四字成名词词组做主语,这个n.phrase定语是由主谓结构(紫崖奔、白鸟去)或述宾结构(登俎、支床)充当的。
一四式:
紫——收岷岭芋,白──种陆池莲。(杜甫:秋日夔府)
净──落金塘水,明──浮玉砌霜。(白居易:禁中月)
首字为全句主语,但并不是动作的发出者,而是叙述的对象(话题)。
七言较特殊的句式:
一六式:
鱼──知雨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沽。(杜甫:将赴成都)
盘──剥白鸦谷口粟,饭──煮青泥坊底芹。(杜甫:崔氏东山)
二五式: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露中看。(杜甫:小寒食舟中)
心析──此时无一处,路迷──何处是三春。(杜甫:冬至)
五二式: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庭月色好──谁看。(杜甫:食府)
乙、对仗句的结构
近体诗中对仗的一联,上下句的句子结构可能相同,可能不同,相同的好理解,结构不相同,是因为对仗主要是要求两句中相同位置上的字词性相同(所谓词性相同,不能完全按照现代的语法观念,如名词作定语,可认为与形容词词性相同),并不要求两句句法结构相同。
1、节奏不同,结构自然不同
一般来说,对仗的两句节奏应该是相同的,但是也有不同的。
晴──开──万井树,愁看──五陵烟。(岑参:登总持阁)
上句为主谓宾,下句为动宾。
光射──潜虬动,明──翻宿鸟频。(杜甫:十七夜对月)
上句为紧缩句,由两个主谓结构组成,下句为单句,谓语是动宾补。
2、节奏相同,结构不同
忽惊──乡树出,渐识──路人──多。(李昌府:晚秋归居)
上句为动宾,“乡树出”为宾语,下句为述宾补,等于说“识路人识得多”。
碧海──有恨──应怅望,青天──无路──可追寻。(李远:失鹤)
上句为紧缩句,说“若有恨应怅望碧海”,下句由复合谓语组成的单句,说:“在青天中无路可追寻。”
3、第一层结构相同,第二层结构不同
翠屏──遮/竹影,红袖──下帘/声。(白居易:人定)
“遮竹影”是动宾,“下帘声”是名词词组。
山鬼──吹/灯/灭,厨人──语/夜阑。(杜甫:移居公安)
上为动宾补,下为动补。
(抱琴──看/鹤/去,枕石──待/云归。)(卢纶:题崔端公)
上为动宾补,下为动宾。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杜甫:秋兴八首)
上为主谓,下为动宾。
丙:紧缩句
由意义上的两个句子组成的五言句或七言句,叫紧缩句。
1、表示因果
草枯/ 鹰眼疾,雪尽/马蹄轻。(王维·观猎)
云连海气/琴书润,风带潮声/枕簟寒。(许浑·晚自朝台至)
2、表示申说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王维·山居秋瞑)
野绿/全经朝雨洗,林红/半被暮云烧。(白居易:五凤楼晚望)
3、表示目的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杜甫:春宿左省)
上句意为“为听金钥而不寝”。
为林间暖酒而烧红叶,石上题诗/扫绿苔。(白居易:送王十八)
4、表示让步
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杜甫:空囊)
干戈满地客愁破,云日如火炎天凉。(杜甫:夔州歌)
5、表示假设
遇酒则多先醉,逢山爱晚归。(白居易:赠沙鸥)
有些诗一联中上下句表示的关系不象这样单纯,更需要注意:
水静楼阴直,山昏塞日斜。(杜甫:遗怀)
上句是因果,下句是申说。
湖添水色消残雪,江送潮头涌漫波。(元稹:和乐天早春)
上句是申说,下句是因果。
不贪夜识金银气,远害朝看麋鹿游。(杜甫:题张氏隐居)
上句是因果,下句是目的。
饭粗餐亦饱,被暖起常迟。(白居易:求分司东都)
上句是让步,下句是因果。
近体诗中,诗人常喜欢用紧缩句,这不但是为了用字精炼,而且是为了用紧缩句(特别是表因果)来表现诗人观察的敏锐、细致,以增加诗歌的艺术表现力量。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杜甫:水槛遣兴)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甫:旅夜书怀)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孟浩然:宿建德江)
砌冷虫喧座,帘疏月到床。(岑参:送郑侍御)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杜荀鹤:宫词)
还有一种紧缩形式:
借问池台主,多居要路津。(刘禹锡:城中闲游)
借问:“池台主为谁?”回答说:“他们多居要路津。”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杜甫:新安吏)
问新安吏:“为何选中男从军?”回答说:“因为县小再没壮丁了。”
山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孟浩然:山中问答)
问话内容省去,但可由答话知道。
织者何人衣者谁?越溪寒女汉宫姬。(白居易:缭绫)
这是作者自问自答,但既无“答曰”,也无“借问”。
丁、连贯句
紧缩句是一句诗中包含着两个意义上的句子,而连贯句是指意义上的一个句子由两句或几句诗来表述。这种句子,在古代诗话中称为“十字句”(两个五言句等于一个意义上的句子),“十四字句”(两个七言句等于一个意义上的句子)。
1、上句为时间处所状语,下句为主谓(或谓语):
骤雨清秋夜,金波耿玉绳。(杜甫:江边星月)
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刘长卿:送李中丞)
2、上句为主语,下句为谓语:
贺监旧山川,空来近百年。(齐己:寄方干)
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杜荀鹤:春宫怨)
徒使词臣庾开府,咸阳终日苦思归。(刘禹锡:荆州道怀古)
“词臣庾开府”是兼语。
3、上句为介词结构或主语加介词结构,下句为谓语主要部分。
忽与朝中旧,同为泽畔吟。(贾至:南州有赠)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刘禹锡:八月十五日夜玩月)
此心曾与木兰舟,直到天南潮水头。(贾岛:寄韩侍郎)
4、宾语分开,上下句各一部分。
愁见三秋水,分为两地泉。(沈佺期:陇头水)
只闻凉叶院,露井近寒砧。(李商隐:独居有怀)
5、上句有否定词不、无、莫或有疑问词“那、何、岂”,它们有时一直管到下句。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那堪将凤女,还以嫁乌孙。(沈佺期:送金城公主)
贵人岂不仁,视之如莠蒿?(杜甫:遣遇)
莫道官忙身老大,便无少年逐春心。(韩愈:早春呈水部)
戊、省略
1、一般的省略
a.平行语的省略
指省去相同位置上的字,但省去的字也可以和上文相同,也可以和上文相近而不相同。
上吞巴蜀下潇湘,怒似连山静镜光。(杜牧:西江怀古)
山雪河冰野萧瑟,青是锋烟白人骨。(杜甫:悲青顷)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杜甫:赠王八处士)
才富不如君,道孤还似我。(白居易:郡斋暇日)后两例是省略反义词。
b、与诗题有关的省略
由于诗求精炼,有些应在诗中表达的意思就放在诗题中表达了。因此,有些在诗中省略的字,实际上就是诗题。
客病留因药,春深买为花。(杜甫:小园)
上句是完整的,只是词序发生了错位,应是“客病因药留”,下句是“春深为花买”,但买的内容省略了,省略的是诗题“小园”。
随风隔幔小,带雨傍林微。(杜甫:萤火)
“小、微”的主语不是风、雨,而是萤火。
舞蝶殷勤收落蕊,佳(有)人惆怅卧遥帷。(李商隐:回中牡丹为雨所败)
下句应有“牡丹如”,说“牡丹因风雨而委顿,遥看犹如佳人惆怅地卧于帷中。”
2、谓词的省略
诗句里常常没有谓词,一个名词词组充当一个句子的用途。这种名词词组就叫名词语,它在诗句中出现有三种情况:a、一句诗就是一个名词语。b、半句诗是名词语,半句诗是完整的句子,c、两个半句均是名词语。
如果在一句诗中有两个名词词组,但并不是当作两个意义上的句子时,就不是名词语,而只是一般的省略。
田舍清江上,柴门古道旁。(杜甫:田舍)
空外一鸷鸟,河间双白鸥。(杜甫:独立)
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杜甫:衡州送李)
今日江南老,他时渭北童。(杜甫:社日)
这是一个判断句,没有谓语,以上均非名词语。
有些不好判别:
柳色孤城里,莺声细雨中。(刘长卿:海盐官舍早春)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李白:送友人)
第一句可看作省略“在”,第二句省略“如”,但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第一句说:细雨中莺声间关,孤城里柳色青翠;第二句说:“浮云飘忽,游子意伤;落日傍山,故人情长。”这样,它们(除“孤城里”、“细雨中”外)就是名词语了。也就是说,如果诗句中没有动词和形容词,只有名词词组,而又不能简单地理解为省去“在、有、如、是”等动词,就应看作名词语。
a、半句是名词语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杜甫:月夜)
卷帘/残月影,高枕/远江声。(杜甫:客夜)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杜甫:对雪)
眼看菊蕊/重阳泪,手把梨花/寒食心。(杜甫:园陵妾)
例中每句诗都可以分为两个半句(用/号隔开),其中一个半句是有动词或adj.的,一个半句是n语,这些名词语都可以补全。“香雾初浓,云鬟似湿,清辉既满,玉臂亦寒。”“卷帘而残月之影遂入,高枕而远江之声可闻。”“乱云低垂,薄暮冥冥,急雪飞舞,回风飒飒。”“眼看菊蕊,重阳日泪暗滴,手把梨花,寒食时心更伤。”照这样补法,是认为原句中的名词语都是主语,省略的是谓语。但也可以是另一种理解,认为原句中的名词都是宾语,省略的是述语。“卷帘而见残月影,高枕犹闻远江声。”“正值薄暮,乱云低垂,又遭回风,急雪飞舞。”“眼看菊蕊,重阳日滴泪;手把梨花,寒食时伤心。”不管是补上谓语还是述语,补出的v或adj,也可以根据各人的理解而有所不同,如第二句可以补成“卷帘而残月影朦胧,高枕而远江声依稀。”这正是名词语的特点:诗人提供的是一个朦胧的意象,给读者留下了广泛的想象余地。只要不离诗名原意太远,读者是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加以补足的。
b、两个半句都是名词语
烟火/军中幕,牛羊/岭上村。(杜甫:秦州杂记)
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杜甫:春日江村)
鸟雀 /
荒村暮,云霞 / 过客情。(杜甫:滕王亭子)
高风 /
汉阳渡,初日 / 郢门山。(温庭筠:送人东游)
巫峡啼猿 /
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高适:送杜少府)
以上两个半句都是名词语,“烟火冲寒,隐约见军中之幕,牛羊归晚,依稀认岭上之村。”“时序迁流,百年之心已碎;乾坤浩荡,万里之眼徒伤。”“鸟雀鸣噪,荒村日暮;云霞黯淡,过客情伤。”“高风正劲,扬帆于汉阳渡上;初日始升,送客于郢门山前。”“听啼猿于巫峡,数行泪落;望衡阳之归雁,几封书回。”
c、整句诗是一个名词语
(1)从形式上看,一句诗是一个名词词组,谓语没有出现,而实际上,谓语只是转化为名词词组的定语,即谓语已包含在名词词组之中,这类名词不能补出谓语或述语,只能把定语还原为谓语就行了。
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杜甫:春日江村)
读作石镜月经心,雪山风到面。
芳菲缘岸圃,樵爨倚滩舟。(杜甫:落日)
读作圃缘岸而芳菲,舟倚滩而樵爨。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杜甫:旅夜书怀)
读作岸上细草如茵,微风吹拂;舟中危樯高耸,独自夜泊。”
(2)真正的名词句,即确实省略了谓语或述语。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杜甫:春日忆李白)
极浦三春草,高楼万里心。(贾至:南州有赠)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
夜后戍楼月,秋来边将心。(戎昱:塞下曲)
上下句谓语或述语都需要读者补出,而且上下句的关系也需读者去想象。第一句:“我斜倚渭北春天之树,遥望江东日暮之云,/我憩息于渭北春天之树旁,君行吟于江东日暮之云下”/“渭北春天树已绿,江东日暮君何之?”
有些名词语虽不是由句子转化成的,却也补不出谓语或述语,或者补出反而累赘。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商山早行)
高鸟长淮水,平芜故郢城。(王维:送方城韦明府)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李颀:望秦川)
枫林社日鼓,茅屋午时鸡。(刘禹锡:秋日送客)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杜牧:题宣州开元寺)
第一句,诗句是用几个形象组成的画面:茅店上一轮残月,板桥上一层白霜,霜上几个脚印,除了视觉形象外,还有听觉形象,喔喔鸡声,让人感受到早行的辛苦。二句,近处,一条长长的淮水,空中几只飞鸟;远处,一片平坦的旷野,一座古老的郢城,就像一幅中国画。可知,名词语在诗歌的艺术表达上有一种积极作用,可以直接给人以鲜明的印象,还可以给人留下广阔的想象余地。
3、介词的省略
a、表处所
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杜甫:重过何氏)
绿树闻歌鸟,青楼见舞人。(李白:宫中行乐词)
等于说“于雨中/于苔上/于绿树中/于青楼上”。
b、表时间
楚雨沾猿暮,归云拂雁秋。(马戴:送柳秀才)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李商隐:锦瑟)
等于说“于暮时/于秋日/月明时/日暖时。”
c、表原因
兵戈不见老莱衣,叹息人间万事非。(杜甫:送韩十四)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齐已:早梅)
等于说:“因兵戈/因冻/因暖”。
d、表工具
中巫问俗画熊频,爱弟传书彩鷁新。(杜甫:奉送蜀中)
田家无五行,水旱卜蛙声。(章孝标:田家)
等于说“以画熊(车)/以彩鷁/以蛙声。”
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刘长卿:新年作)
表与事,等于说“与岭猿/与江柳”。
稻梁须就列,榛草即相迷。(杜甫:到村)
表目的,等于说“为稻梁”。“就列”指到任做官。是说:为了吃饭,必须到任做官,因此家门口长满了榛草,连路也认不识了。
音徽一柱数,道里下牢千。(杜甫:秋日夔州)
表示动作的起点和终点,等于说“自一柱(地名)”“至下牢(地名)”。两句说:君之问从一柱屡次来此,我之居处至下牢有数千里。
马曾金镞中,身有宝刀瘢。(贾岛:赠王将军)
表被动句动作的发出者,等于说“被/为金镞。
地说炎蒸极,人称老病余。(卢纶:夜中得循州赵司马侍郎书)
表叙述的对象,信中谈到地的时候,说炎蒸已极,淡到人的时候,说老病交加。
劳生愧严郑,外物慕张邴。(杜甫:渼陂西南台)
表叙述的范围,在为生活劳碌这一方面,我愧对严君平、郑子真;把名利看作身外之物这一方面,也羡慕张仲蔚、邴曼容。四人均是汉代隐士。
象这种省略,对于诗意理解关系极大。不能把它理解成主语(句首、句中)和宾语,否则诗意就会理解错。
群盗无归路,衰颜会远方。(杜甫:戏题寄上汉中王)
第一句易看作是主+述+宾,即群盗无路可走了,但这样和第二句联不上,“群盗”表原因,主语是“我”省略了。我因群盗而不能归乡,故在衰颜时与王相会于远方。
叶稀风更落,山迥日初沉。(杜甫:野望)
这句看起来节奏是二三,说树叶稀疏,而秋风更落:青山遥远,而红日初沉。但仔细推敲一下,会觉得有问题。“风落”为风渐止之义,但为什么叶稀风就“更落”呢?两者没有因果关系。可见“落”不是“风”的谓语,而是“叶”的谓语,那么上句的节奏应是“叶稀──风──更落”,“风”是“因风”,上句是说“树叶稀疏,因风而更落。”
白发悲明镜,青春换弊裘。(岑参:武威春暮)
两句易读成“主语+述语+宾语”,其实不然。
因上句“悲”的是“白发”,而不可能是“明镜”(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李白]/老罢知明镜[杜甫:怀旧])。下句当然有可能是“换了弊裘”。但那样意思就是摆脱了困境,而不是陷于困境了,与诗意不符。所以“弊裘”也不应是“换”的宾语,两句是说:因明镜照见白发而悲,因貂裘穿敝,青春亦随之改换。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杜甫:秋兴)
隐悲笳是述宾词组,但“违伏枕”不是,“因伏枕(卧病)而远违画省香炉。”
这种词语易同名词语混淆。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杜甫:咏怀古迹)
是说“因画图而省识春风面,鸣环佩而空归月夜魂。”“画图”省略介词,“环佩”是名词语。
花间酒气春风远,竹里棋声夜雨寒。(许浑:村舍)
“花间风气”是“远”的主语,“春风”是说明“远”的原因的,“竹里棋声”缺谓语。
巳、错位
指诗中的词序和散文中的不一样,句中的主语、谓语、定、状、补语不在通常的位置上,而是移到别处去了,错位最常见的是倒置,在汉语中,一般情况下,主语在谓语前,述语在宾语前,定、状语在中心语前面,这种词序颠倒了,就是倒置。
前面说的名词语和省略了介词语不算倒置,主语、宾语是受事时,也不算倒置,如“电影放完了”“来了一群孩子”。
林下听经秋苑鹿,江边扫叶夕阳僧。(郑谷:慈恩寺旧题)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风凰枝。(杜甫:秋兴)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李商隐:安定城楼)
第一句是名词语,谓语含在定语里,第二句也是名词语。香稻、啄余鹦鹉均是粒的修饰语,碧梧、栖老凤凰均是枝的修饰语,整个句子词序并没有颠倒。只是啄余鹦鹉应为鹦鹉啄余;栖老凤凰与愁白双鬓一样,正常词序。第三句通常说是:“永忆白发归江湖”的倒置。其实不必。“白发”省介词,表时间,句子是四三节奏的:永忆江湖──归白发,说“永忆江湖而欲白发时归去”,“归”可不带宾语,“江湖”是“忆”的宾语。
1、主谓倒置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王维:出塞作)
战蒲知雁唼,皱月觉鱼来。(李商隐:子初全溪作)
双双归蛰燕,一一叫猿群。(韩愈:晚泊江口)
这句应是“蛰燕双双归,猿群一一叫。”上面是主谓倒置而非“述语+施事宾语”,因为“白鹭飞可以说成“飞白鹭”,但“白鹭啄”就不能说成“啄白鹭”。
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杜甫:老病)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王维:积雨辋川庄)
从意义上说,可读作“沾沙雨足,逆水风多”,“白鹭飞,黄鹂啭”。但是在汉语中,“多、少”这类形容词,放在名词后作谓语和放在名词前作述语都是可以的,如“鲁多儒生”“鲁少儒”。(庄:田子方)汉语中“飞、啭”之类的动词放在施事者的前面也很常见,如《诗·豳·七月》:“有鸣仓庚”、“七月鸣鸥”。“天上飞着鸽子”,这些都可看作“述语+宾语(施事宾语)”,而不必说成主谓倒置。
2、述宾倒置
竹沾青玉润,荷滴白露团。(白居易:秋霖即事)
迟暮宫臣忝,艰难衮职陪。(杜甫:夔府书怀)
宜阳出守新恩至,京口因家始愿违。(刘长卿:送柳使君)
这些都不看作“主+谓”。因为句中加·号的名词,在语义上无疑是动作的受事,如构成主+谓,那就必须是:或者主语是受事主语,或者动词是表被动的。从上述例句看,两者都不是。第一句,“竹沾、荷滴”有可能看作“竹被沾、荷被滴”,但因诗题是“秋霖即事”,主语还应该看作是“雨”,两句应是:“雨沾竹而青玉润,雨滴荷而白露团”,所以不是被动式的“主+谓”,而是“述+宾”。
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杜甫:秦州杂诗)
将军金甲夜不脱,夜半行军戈相拔。(岑参:走马川行)
读作“人不见神鱼,语真传福地”,“将军夜不脱金甲”。其实这两句是包孕句,即主谓结构作谓语,“神鱼”“金甲”是受事主语,所以可以把它们放在动词后面而意义不变。这种句式现汉很常见,“我这本书没有看过/这本书我没有看过”,古汉语也有:“夫圣,孔子不居。”(孟·公上)“壮士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项本)加·号的名词都应看作主语,并不因为它可以移到动词后面而认为是宾语倒置。
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张九龄:湖口望庐江爆布)
方朔金门召,班姬赤辇迎。(王维:早朝)
柳色春山映,梨花夕鸟藏。(王维:春日上方)
可读作“天清闻风雨/金门召方朔,赤辇迎班姬/春山映柳色”。其实这些句子都可看作是被动句。古汉语被动句和主动词有很多在形式上是一样的,如第一句,“天气晴朗风雨声可以(被)听到”,无“被”字更符合汉语习惯。第二句在被动的主语和动词之间加上了状语“金门”(表处所,在~)“赤辇”(表示工具,以~)。第三句出现了动作的主动者“春山”,这一点颇有不同,古汉语的被动句如果出现动作的主动者,一般要用介词“为”引进,上文我们说过,在近体诗里表被动的词可以不出现。
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杜甫:遣意)
3、定语倒置
委波金不定,照席绮愈浓。(杜甫:月园)
远劳从事贤,来吊逐臣色。(韩愈:赠别元协律)
三湘愁鬓对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卢纶:晚次鄂州)
以上三例都是定语后置。
内分金带赤,恩与荔枝青。(杜甫:赠翰林张)
树绕温泉绿,尘遮晚日红。(孟浩然:京还留别)
转来山涧满,分出小池平。(储光羲:咏山泉)
远寻寒涧碧,深入乱山秋。(李咸用:春日访同人)
树接南山近,烟含北渚遥。(李峤:长宁公主东庄)
樽当霞绮轻初散,棹拂荷珠碎却圆。(杜甫:宇文晁尚书)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杜甫:秋兴)
这些句子不说它是定语后置,而是一种特殊的兼语式。一句是说“内分金带而金带赤,恩与荔枝而荔枝青/树绕着温泉,温泉显得更绿/山泉分流汇成一个小池,然后水越积越多,最后与岸平/远寻寒涧而寒涧碧,深入乱山而乱山秋/樽当霞绮,霞绮轻初散;棹拂荷珠,荷珠碎却圆/仙侣同舟,舟晚更移。”
4、状语倒置
晴浴狎鸥分处处,雨随神女下朝朝。(杜甫:夔州歌)
客病留因药,春深买为花。(杜甫:小园)
一蛇两头见未曾,怪鸟啼唤令人憎。(韩愈:永贞行)
一般说来,状语如放到动词后面就成为补语。这里仍说状语,是因为不是任何词语都可充当补语。
5、谓语中的部分置于主语之前
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杜甫:倦夜)
啭枝黄鸟近,泛渚白鸥轻。(杜甫:遣意)
带雪梅初发,含烟柳尚青。(孟浩然:陪姚使君)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杜甫:南邻)
句中带△号的都是主语,不要把前置的部分谓语当做定语。
翳翳月沉雾,辉辉星近楼。(杜甫:不寐)
厚薄被适情,高低枕得宜。(白居易:晏起)
再飞鹏激水,一举鹤冲天。(孟浩然:岘山送肖)
饮涧鹿喧双派水,上楼僧踏一梯云。(郑谷:少华甘露寺)
6、宾语的定语放在动词之前
如瓜煮大卵,比线茹芳菁。(韩愈:城南联句)
芭蕉斜卷笺,辛夷低过笔。(李商隐:娇儿)
寒天留远客,碧海挂新图。(杜甫:观李固)
群山万壑赵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杜甫:吟怀古迹)
加·的词放在动词前容易误认是主语。“煮如瓜之大卵,茹比线之芳菁/斜卷芭蕉笺,低过辛夷笔/挂碧海之新图/尚有生长明妃村。”
7、宾语的中心语放在动词之前
山水寻吴越,风尘厌京洛。(孟浩然:自洛之越)
露气闻香杜,歌声识采莲。(孟浩然:夜渡香水)
别派驱扬墨,他镳并老庄。(李商隐:赠送前刘五经)
儒风爱敦质,佛理尚玄师。(白居易:代诗书)
石潭窥洞彻,沙岸历纡徐。(孟浩然:西山寻羊谔)
退藏恨雨师,健步闻旱魃。(杜甫:七月三日)
枕戈忆勾践,渡浙想秦皇。(杜甫:壮游)
择木知幽鸟,潜波想巨鱼。(杜甫:中宵)
失学任愚子,无家任老身。(杜甫:不离西阁)
弄珠见游女,醉酒怀山公。(李白:岘山怀古)
冲天羡鸿鵠,争食羞鸡鹜。(孟浩然:田家作)
伏枕嗟公干,归田羡子平。(孟浩然:李公园卧疾)
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戴叔伦:除夜石头驿)
荐衡昔日知文举,乞火无人作蒯通。(杜牧:赠张祜)
鲈鱼斫脍输张翰,桔树呼奴羡李衡。(郑谷:飘泊)
以上这些句子可读作:“寻吴越之山水,厌京洛之风尘/输张翰之鲈鱼斫脍,羡李衡之桔树呼奴”。也可去掉“之”字,那原诗动词前的部分就变成主谓结构中的谓语。在理解上,也可认为动词前的部分省略了介词,表叙述的范围也就是说这种述宾结构的形成与介词的省略有关系。
另外,还有比较复杂的错位例子:
月如眉已画,云似鬓新梳。(岑参:夜过盘石)
酒邀彭泽载,琴辍武城弹。(孟浩然:卢明府)
璧非真盗客,金有误持郎。(柳宗元:弘农公)
雪生衰鬓久,秋入病心初。(白居易:病中逢秋)
照正常词序都读不通,应读作:“已画如月眉,新梳似云鬓/邀彭泽载酒,辍武城弹琴/非客真盗璧,有郎误持金/衰鬓久生雪,病心初入秋。”
近体诗中的错位现象是多种多样的,既是平仄、对仗的要求,又是极大限度的利用汉语的灵活性,并不是可以随意颠倒词序。
己、活用
近体诗中常有词类活用,因为词类活用可以一个词同时表达出动作和动作对象,动作和动作的结果,动作和主观的感受,不但使句子凝炼,而且使句子生动。
人烟寒桔柚,秋色老梧桐。(李白:秋登谢眺北楼)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常建:破山寺)
遂习宫中女,皆如马上儿。(白居易:杂兴)
是说:秋天桔柚变红,给桔林中的人家增添了寒意,秋天的风霜使梧桐变老/山中的晴光使鸟儿都喜悦的鸣叫,澄澈的深潭使人心中的杂念也消失干净/遂使宫中之女练习得皆如马上儿。”
返照入江翻石壁,孤云拥树失山村。(杜甫:返照)
这是说,夕阳照在江面上,石壁的倒影犹如山岸翻入江中,去雾萦绕在树端,整个山村都消失在云雾间。
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杜甫:秦州杂诗)
这是将谓语转化为定语构成名词词组(非名词语)作宾语(这种结构还可做主语),然后用使动意动结合起来,两句是说:“露珠从叶子上垂下来,月光把它照得莹晶透亮;风从溪上吹过,云也随风而移动。”“垂叶、渡溪”作定语。再如:
涧花轻粉色,山月少灯光。(王维:从岐王)
涧花白极了,令人以粉色为不够白;山月明极了,令人以灯光为不够明。adj.意动。
疏钟清月夜,幽梵静花台。(储光羲:苑外至)
骤雨清秋夜,金波耿玉绳。(杜甫:江边星月)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甫:春望)
子能渠细石,吾亦沼清泉。(杜甫:自瀼西)
“清、静、耿(明)”是形容词使动,“溅、惊”不及物动词的使动;“渠、沼”名词活用作动词。
另外,近体诗中还有一种判断句:
书生邹鲁客,才子洛阳人。(王维:送孙二)
功名画地饼,岁月下江船。(周孚:元日怀陈道人)
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杜甫:陪郑广文)
末句有两种解释:一是倒装句,“风折笋春绿,雨肥梅绽红”;一是读作“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意思是色绿而下垂的是被风吹折的笋,色红而饱满的是经雨滋润的肥大梅子。就本句来说,两说均可。但同类的诗放到一起来看,就以后说为长:
红取风霜实,青看雨露柯。(杜甫:江头五咏)
碧知湖外草,红见东海云。(杜甫:晴)
紫收岷岭芋,白种陆池莲。(杜甫:秋日夔府)
青辞木奴桔,紫见地仙芝。(李商隐:陆发荆南始至商洛)
碧藏云外树,红露驿边楼。(李远:送人入蜀)
绿奔穿内水,红落过墙花。(韦庄:延兴门外)
以上句子结构都是:颜色词+动词+名词词组。诗人首先是把自己直接感受到的颜色写出来,然后解释这种颜色是什么东西,所以它的节奏应是“一四”:绿色的――是垂下了风折笋,红色的――是绽开了雨肥梅;红色的――是取来了风霜实,青色的――是看到了雨露柯;碧色的――知道是湖外的草,红色的――是见到了东海的云;紫色的――是收了岷岭的芋,白色的――是种了陆池的莲。
这种句子说明什么是什么,因此是一种判断句,但又和一般判断句不同,谓语不是一个名词词组,而是一个述宾词组,在散文中很少见到这种判断句,可以称之为特殊判断句。它的主语也可以是双音的表颜色的词组:
翠深开断壁,红远结飞楼。(杜甫:晓发白帝城)
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杜甫:宴戎州)
意思是:“翠绿而深的是展开了断壁,红色而远的是架起了飞楼”;“深绿色的是举起了春酒,粉红色的是擘开了荔枝。”
主语还可以是颜色词以外的形容词或名词:
净落金塘水,明浮玉砌霜。(白居易:禁中月)
果擘洞庭桔,脍切天池鳞。(白居易:轻肥)
不过,唐诗中一四节奏并且第一个字是颜色词或其他形容词的句子不一定全是特殊的判断句:
①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杜甫:江阁卧病)
②青惜峰峦过,黄知桔柚来。(杜甫:放船)
③急想过岩曲,低应过石平。(李咸用:山泉)
④(棘树寒云色,茵陈春藕香。)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杜甫:陪郑广文)
①是特殊的述宾式,是说想起了雕胡饭之滑,闻到了锦带羹之香;②句子有省略,上下句均是紧缩句。大意是说:“青(过),则惜峰峦之过;黄(来),则知桔柚之来”。③与上句同,(泉声)急,则想见其过岩曲;(泉声)低,则应是过石平。④脆、阴是叙述句的主语,意思是茵陈之脆增添了生菜之美,棘树之阴增添了食单之凉。第一句和特殊判断句句式一样,都是形容词+动词+名词词组,后三句则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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